那个冬天的夜晚，雪花像羽毛一样轻轻飘下来，落在老家的院子里。妹妹抱着她的小枕头，站在我和奶奶的房间门口，眼眶红红的：“哥哥，我要睡公主房！奶奶说了今天可以睡公主房的！”她的辫子翘起来，像两只小犄角，蓝白相间的棉拖鞋在地板上跺了两下。我正趴在被窝里看绘本，听到她的话愣住了——这屋子里哪有什么公主房？
奶奶从厨房探出头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：“囡囡，奶奶说的是明天带你去镇上买新窗帘，你自己挑花色的，不是今天就有公主房呀。”妹妹的嘴巴一下子就瘪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像两片亮晶晶的小雪花。她扭着身子跑回客厅，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，闷闷地说：“可是我现在就想睡公主房……现在嘛……”
我放下绘本，抓了抓头发。其实我知道妹妹为什么这么想要公主房——上个月她去同学家玩，人家的小卧室有粉色的壁纸和星星灯，她回来念叨了好几天。奶奶平时宠她，说要给她布置一间，但雪夜路滑，镇上商店早关门了。客厅的暖气片咕噜咕噜响，妹妹的哼唧声时断时续，像一只不高兴的小猫咪。
我想起奶奶的衣柜顶上，有一个旧蚊帐，是妈妈小时候用的，白纱上面绣着淡蓝色的小花。还有阳台角落里那捆晾衣架——对，上次爸爸教我用衣架做手工，说衣架的铁丝可以弯成各种形状。我跳下床，踢踢踏踏跑进储物间，翻出那卷旧蚊帐，又去阳台拿了两根长衣架。奶奶在擀饺子皮，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笑眯眯地没说话。
我先把两根衣架的挂钩拧开，拉直，然后弯成两个大圆环。一个圆环撑在妹妹的小床上方，另一个环悬在头顶，中间用扎带固定住。接着把蚊帐展开，像一片薄薄的云披在圆环上，帐幔垂下来，刚好罩住整张小床。帐边有松紧带，我把它塞进床垫下。跑过去关了大灯，打开手电筒，光线透过蚊帐，那些蓝花影子映在帐顶上，动来动去的，像夜空的星星。
“妹妹，快来看！”我拉她到床边。她先是撅着嘴，可一看到那个撑起来的蚊帐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我拿她的发卡把帐门别成两片帘子：“请公主殿下就寝！”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夜灯——塑料的、可以变色的小夜灯，啪地按开，橘黄的光从蚊帐里漫出来，整张床就像一颗会发光的糖果。她忍不住伸出食指，轻轻碰了碰帐纱。
我钻进蚊帐，和她面对面坐在小床上。她指着帐顶一团蓝花：“哥哥，那像不像奶奶种的绣球花？”“像。”她又指另一朵：“这个像小蝴蝶！”“嗯，像雪地上飞的小蝴蝶。”小夜灯的光柔柔的，把她的脸照得暖融融。窗外雪还在下，可这个小小的帐篷里暖和得像春天。她打了个哈欠，眼眶不再红，反而有点犯困了。
“哥哥，你会变魔术吗？”她迷迷糊糊地问。我笑了：“会呀。你看，衣架是帐篷的骨架，蚊帐是天花板，灯光是魔法球——其实家里什么都能变公主房，只要你肯找一找。”她点点头，往被窝里缩了缩，小手抓住我的手指头：“那明天早上，公主房还有吗？”“有，只要你想，它可以一直在。”她的呼吸慢慢变均匀，嘴角翘着，像做了一个甜甜的梦。
我轻轻抽出手，把小夜灯调到最低一档。帐外风雪停歇，只有暖气片咕嘟咕嘟，像在唱歌。奶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，冲我比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我接过牛奶，靠在床头，看妹妹蜷成一小团，想起三年前妈妈把她从医院抱回来，她也是这样蜷在襁褓里，皱巴巴的，哭起来像小猫。如今这个小家伙，也会想要自己的小世界了。
夜深了，我也打了个哈欠。凉风从窗缝溜进来，轻轻荡着蚊帐的边。我躺下来，脸贴着枕头，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妹妹翻了个身，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：“哥哥……帐篷……星星……”我伸手碰了碰帐纱，那些蓝花影子还在轻轻摇晃。睡吧，晚安，我的小公主。窗外的雪累了，月亮在云后面，也打了个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