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边有一片蒲公英田,每到初夏,风一吹,白色的绒毛就飞起来,像一群小伞兵。小蒲公英阿绒就住在田埂边,她最喜欢做的事,是趴在奶奶家窗台上看月亮。月亮像一颗大白宝石,把大海照得亮晶晶的。可是,阿绒的爷爷去了很远很远的海那边,奶奶说,那是“远方”的意思。阿绒有时候会想:爷爷看得见这里的月亮吗?
一天傍晚,阿绒在奶奶的老木箱里翻东西。箱子里有旧毛衣、发黄的相册,还有一叠画满奇怪记号的纸。她抽出一张最皱的,纸角卷卷的,上面画着一个圆圆的、缺了一角的月亮。月亮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:“阿绒的月亮,爷爷在这里标了一帧。”阿绒看不懂后面半句,但她认识“爷爷”两个字,心砰砰跳起来。
她举着纸跑去找奶奶:“奶奶,这是什么呀?”奶奶戴上老花镜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起来:“傻孩子,这是你爷爷画的月相图。他老说,月亮是圆的还是缺的,每天都不一样,他要在纸上把每一帧月亮都标出来,好让你知道,他也在看同一个月亮。”阿绒愣住了,原来爷爷不在家,却一直在画月亮给她看。
那天晚上,阿绒把那张纸贴在窗玻璃上。窗外的月亮是圆圆的,纸上的月亮缺了一角,像被谁咬了一口。她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“月亮会变,可是爱不会变。”阿绒把脸贴在纸上,觉得爷爷就在纸背面,正用手指着月亮,笑呵呵地说:“阿绒,你看,我标的那一帧,就是今天。”
从那以后,阿绒每天都把爷爷的纸月亮拿出来对。有时候是上弦月,有时候是满月,有时候连影子都没有。她在纸背面画了好多小星星,每颗星星旁边都写一个字:“想”“念”“抱”“亲”——那是她学会的、最温柔的词。奶奶看到了,也不说话,只是拿针线在纸角缝了一朵小蒲公英。
一个起雾的早晨,阿绒突然有了一个主意。她抱着奶奶的旧玻璃瓶,跑到海边,把那张纸月亮折成小船,轻轻放进水里。海浪推着小船,一晃一晃地漂远了。阿绒大声喊:“爷爷,你收到我的月亮了吗?”风把她的声音吹散,但海鸥好像在替她传话,咕咕咕地叫着往远方飞。
又过了好多好多天,奶奶收到一封信。信里没有字,只有一张纸——纸上画着满月,右下角用蓝色墨水写了一个小小的“帧”,旁边还有一行歪歪的字:“收到你的月亮啦。爷爷标下了这一天。等着,我要回来画下一个圆。”阿绒抱着信,眼泪像珍珠一样滚下来,可嘴角却翘得高高的。
那天晚上,阿绒趴在窗台上,对着亮晶晶的月亮说:“爷爷在远方,可他的月亮在纸上,我的月亮在心里。不管圆缺,我知道,他标的那一帧,永远都在。”风吹过蒲公英田,白色的小伞飞起来,好像也在说:“永远都在,永远都在。”
阿绒把爷爷的信折成纸飞机,轻轻扔出窗外。纸飞机掠过海面,在一层层浪花上跳着舞。她又拿了一张新纸,认认真真地画了一个满月,然后在旁边写:“爷爷,下一次,我来标一帧给你。”海风呼呼地吹,月亮圆圆的,沙滩上,爷爷画过的那些月亮,正一个一个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