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晚上,爷爷都会搬一把藤椅,坐到城市屋顶的小花园里。他抱着那台旧收音机——外壳是深棕色的,旋钮被磨得发亮,天线用橡皮筋绑着。收音机滋滋响一阵,才开始唱戏。“咿咿呀呀”的,像在叹气,又像在讲故事。爸爸妈妈说那是噪音,可我觉得好听。
爷爷说:“这是咱老家那边的梆子戏,很少有人会唱了。”他闭着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。我坐在他旁边,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屋顶上只有我们两个人,风把爷爷的收音机声吹得很远很远。
有一次,我问爷爷:“爷爷,你唱的什么呀?”爷爷睁开眼,想了想说:“唱的是一个小姑娘,跟着爷爷去看戏。”我笑了:“那不就是我吗?”爷爷也笑了,他捏了捏我的鼻子说:“是呀,就是我的小孙女。”
后来我发现,爷爷的收音机里不只有戏曲。有时候,它会播一段奇怪的声音——呼呼的风声,哗哗的水声,还有鸟叫。我问爷爷这是什么,爷爷神秘地说:“这是我在收音机里藏的秘密,只有你能听懂。”我歪着头听了半天,忽然明白了:那是爷爷在老家田埂上录的风,是门前小河淌水的声音。
从那以后,我每天晚上都盼着和爷爷一起听收音机。我学会数爷爷的拍子:一拍、两拍、三拍……有时候快得像雨点,有时候慢得像蜗牛。爷爷说:“戏曲里藏着一百种声音,你数完一百个拍子,就能听出所有秘密。”
我认真地数啊数,数到第五十拍的时候,听出了蝉鸣;数到第七十八拍的时候,听出了炊烟的味道;数到第九十八拍的时候,我忽然哭了。因为我知道,最后一拍是爷爷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——“小孙女,爷爷舍不得你长大。”
我抱住爷爷的胳膊,把脸贴在他的袖子上。收音机还在唱,爷爷的拍子慢了下来,慢得像天上的云。我数完最后两拍:一百。原来,爷爷的收音机里装的不是戏,是他藏在声音里的爱呀。
爸爸后来想给爷爷换一台新收音机,爷爷摆摆手说:“这台就好,小孩喜欢。”他冲我眨眨眼,我也冲他眨眨眼。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——在城市屋顶的小花园里,每晚都有梆子戏和一百个拍子,还有我和爷爷永远不老的时光。
现在,我也会跟着哼几句了:“咿呀咿呀——”“你唱得真像!”“那当然!因为我是爷爷的小孙女呀!”爷爷笑得合不拢嘴,收音机也跟着滋滋响,好像在说:是的,是的,这是世上最好听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