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,城市屋顶被烟花染成金红色。我爬上阁楼,在灰尘里摸到一只硬邦邦的琴盒。打开,里面躺着一把老旧的琴——琴身像弯弯的月亮,琴弦却断了三根。
妈妈在楼下喊:“小葵,别弄脏了新裙子!”可我的手指已经按上琴背。奇怪,琴背热乎乎的,像晒了一整天的石头。我轻轻拍了一下,“咚——”琴声闷闷的,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。
接着,琴里竟然飘出一个小小的声音:“谁呀?”那声音沙沙的,像风吹过干树叶。我吓得缩回手,可好奇心像小鹿一样在胸口跳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我问。琴背震了震,那个声音慢慢说:“我是你祖父呀,小葵。”“祖父?”妈妈说过,祖父住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远到要坐三天三夜火车。“可你明明在琴里。”我小声嘀咕。
祖父笑了,笑声像碎冰碰在杯子里:“我在这里,也在很远的地方。你拍一下琴背,我的声音就会从远方跑回来陪你。”我半信半疑,又拍了一下。“啪——”“哎哟,小葵,新年快乐!”祖父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,好像他就在屋顶坐着。
我赶紧把琴抱到窗边,烟花在天空炸开,一朵一朵,照着琴上模糊的木纹。“祖父,你在那边能看到烟花吗?”“我在一个叫‘远方’的地方,这里也有烟花,不过没有你那里的亮。”祖父的声音暖暖的,像被窝里刚灌好的热水袋。
“你为什么不回家过年?”我问。祖父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说:“因为我要替你看守一个秘密呀。”他让我把琴翻过来,琴底刻着一行小字:“每一次拍背,都是一次拥抱。”
从那天起,我每晚都爬上屋顶,拍一拍琴背。有时祖父会讲他年轻时在牧场赶星星的故事,有时他会哼一首没有歌词的调子。那调子忽高忽低,像羽毛在风里飘。我便跟着哼,哼着哼着,眼睛就慢慢沉了。
妈妈发现我总是半夜去屋顶,有一天悄悄跟上来。她看见我抱着琴睡着了,琴背上还贴着我画的小太阳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毛毯披在我身上。第二天,琴盒里多了一张纸条:“小葵,你在屋顶的每个夜晚,我也在另一个屋顶看着同一片天。”
春天来的时候,琴背上的太阳画淡了,可祖父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楚。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,他说:“等你不需要拍琴背也能听见我的时候。”我不明白,但我还是每天去屋顶。
有一个黄昏,我拍琴背时,手指突然感觉到一阵震动——不是琴的震动,是空气的震动。我抬头,看见一群大雁飞过,它们的翅膀拍打着风,发出和琴声一样的“咚咚”声。
“小葵,这就是我的回声呀。”祖父的声音从天空洒下来,像细雨落进池塘。我闭上眼,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远方的山丘上,朝我挥手。
后来,那把琴的断弦被妈妈修好了,可我再也没拍过琴背。因为我知道,只要我闭上眼睛,轻轻拍一下自己的胸口,就能听见祖父说:“别怕,我一直在。”
夜深了,屋顶的烟花停了。我把琴放回阁楼,琴盒轻轻合上,像一个拥抱。窗外的星星眨着眼,我数着: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……每一颗都是祖父从远方寄来的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