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傍晚，暮光墟巷的老槐树下，奶奶的摇椅吱呀吱呀地响。那条叫黑肠的老狗趴在奶奶脚边，尾巴懒懒地扫着地上的落花。弟弟小豆子蹲在杏树底下，把掉下来的青杏一颗一颗捡起来，用草茎串成一条黄绿相间的杏串。他悄悄走到黑肠面前，晃了晃杏串，黑肠的耳朵微微抖了一下，鼻子凑过来闻了闻，又缩回去了。黑肠很老了，老到连杏子的酸甜都记不清了。
小豆子有点失望，他想起去年夏天，黑肠还会追着他的杏串满院子跑。那时奶奶总笑着说：“黑肠呀，比小豆子还馋。”可是自从上个月黑肠生了一场病，它就再也不跑不跳了，连吃饭都要奶奶把肉粥端到窝边。小豆子趴在摇椅旁边，把杏串举到奶奶眼前。奶奶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这串杏，好像我小时候见爷爷戴过的那串。”
奶奶闭上眼睛，摇椅慢慢晃起来。她说她小时候，爷爷会从暮光墟巷的尽头走来，背着一篓青杏，头上戴着一串用草茎穿起来的杏子项链。杏子酸得让人皱眉，爷爷却总是笑眯眯地分给巷子里每个孩子。小豆子听得入了神，把杏串放到黑肠的鼻尖上，黑肠忽然睁开浑浊的眼睛，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杏串。小豆子惊喜地叫起来：“奶奶，黑肠想吃！”
奶奶睁开眼，笑得露出了牙：“它呀，是想起你爷爷了。爷爷以前总用自己的杏串喂它，它吃一颗，尾巴就摇三下。”小豆子把杏串举到黑肠嘴边，黑肠慢慢叼起一颗杏子，咯嘣咯嘣嚼起来，尾巴真的摇了三下。小豆子数着：“一、二、三。”然后咯咯笑了。他继续喂黑肠，每喂一颗，黑肠的尾巴就摇三下，小豆子就用手指头点着数：“一颗摇三下，两颗摇六下，三颗摇九下……”
夕阳把树影拉得长长的，黑肠吃完了整串杏子，忽然站了起来，颤巍巍地走到杏树下，低头闻了闻落花，然后回过头看着小豆子。小豆子以为黑肠想吃更多的杏，就跑去捡了好多青杏，用草茎穿成一大串。可是黑肠没有再吃，它只是用头蹭了蹭小豆子的膝盖，然后慢慢走回摇椅边，重新趴下。奶奶说：“黑肠是在谢你呢。它老了，吃一串就够高兴一整天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小豆子躺在竹席上，听到窗外黑肠轻轻地打了个喷嚏。他想起爷爷的杏串，想起奶奶的故事，心里忽然觉得亮堂堂的。他闭上眼睛，数着黑肠摇尾巴的次数，一颗一颗，数着数着，就睡着了。梦里，他看到黑肠和爷爷坐在杏树下，爷爷戴着杏串，黑肠的尾巴摇得像小风车。小豆子想走过去，可是脚底下软软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他不怕，因为他知道，只要明天太阳出来，他还可以用杏串逗黑肠，数它的尾巴摇三下。
暮光墟巷的夜晚很安静，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沙沙地响。奶奶的摇椅不响了，黑肠的呼吸变得又轻又长。小豆子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着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然后，一切都被月光盖住了，像盖了一条暖融融的杏花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