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傍晚,星星还没有出来,草地里却亮着许多小小的光。六岁的果果拉着三岁的豆豆,蹲在奶奶家后院的那片草地上。豆豆的鼻子底下挂着一道亮晶晶的鼻涕,她使劲一吸,鼻涕又缩回去了。“哥哥,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豆豆问。果果指了指远处那棵最高的梧桐树:“爷爷去那棵树后面散步了,要很久很久才回来。”其实果果知道,爷爷去了一个叫“远方”的地方,但奶奶说爷爷很好,只是暂时回不来。
果果从背包里掏出奶奶的旧雨靴——那是红色的,但已经褪成了浅粉色。豆豆伸手摸了摸靴子,忽然“阿嚏”打了个大喷嚏,鼻涕像小喷泉一样溅在靴子头上。“哎呀!”果果刚想擦,豆豆却咯咯笑起来:“红色!红色又回来啦!”果果低头一看,鼻涕正好涂在靴子最淡的地方,果然变成了一小片红。他愣了一下,忽然也笑了:“妹妹,你是个小画家呀!”
那天晚上,奶奶坐在竹椅上给它们讲爷爷的故事。说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个医生,专门给森林里的小动物看病。果果忽然问:“奶奶,爷爷现在还给小动物看病吗?”奶奶沉默了一会儿,望着窗外的星空说:“爷爷在远方,可能还在看吧。”豆豆趴在果果腿上,小声说:“哥哥,我们也当医生,给爷爷看病好不好?”果果点点头,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——他要和妹妹一起,给思念的熊爷爷治病。
第二天一早,果果翻出奶奶的药箱,里面有几个空药瓶和一卷纱布。豆豆还穿着那双有鼻涕印的红雨靴,走来走去像踩了两朵小红云。“病人呢?”豆豆问。果果指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:“那里有只大熊,是爷爷的好朋友,它生病了。”其实那只是一截树根,但在孩子们眼里,它慢慢变成了熊爷爷的模样。豆豆一本正经地戴上用纸折的医生帽,拿出空药瓶对着树根说:“熊爷爷,张开嘴,啊——”
果果用纱布缠住树根上的一处裂纹,豆豆则在旁边洒了些草叶子当药粉。她还学着电视里医生的样子,用小手摸了摸树根的“额头”,说:“嗯,发烧了,要打针。”果果吓了一跳:“我们哪来的针?”豆豆弯腰脱下红雨靴,用靴子尖轻轻碰了一下树根,嘴里“噗”一声,像打了一针。然后她又套上靴子,在草地上走来走去:“打完针要散步,病就好了!”果果笑得直不起腰,但他觉得妹妹说得对。
傍晚,奶奶煮了绿豆汤,在院子里摆上小桌。果果和豆豆把洗干净的旧雨靴倒扣在桌上,靴子里插了两根狗尾巴草。“奶奶,这是医生的旗子!”果果说。奶奶看着那双带着鼻涕印的靴子,眼睛忽然湿润了。她轻轻念起一首老歌谣:“月亮船,摇啊摇,爷爷在远方微微笑……”豆豆一听,也跟着哼起来,小脚丫在雨靴里晃呀晃。果果靠过去,小声说:“奶奶,爷爷会收到我们的信吗?”奶奶指了指天空第一颗星星:“你看,那就是爷爷的回信。”
那天夜里,果果做了一个梦。梦里熊爷爷站在高高的梧桐树下,穿着白大褂,胸前挂着一双小小的红雨靴。他朝果果和豆豆挥挥手,然后走进了星星铺成的小路。果果醒来时,天已经蒙蒙亮,豆豆正抱着那双红雨靴睡得正香,鼻涕在枕头上画了一道弯弯的小河。果果轻轻拉起妹妹的手,在心里对熊爷爷说:爷爷,我和妹妹治好你的病了。你看见了吗?你的秘密药箱,就藏在妹妹的眼睛里。
窗外的风铃叮叮响起来,像夏夜的摇篮曲。奶奶在厨房煮着粥,锅里的米粒咕嘟咕嘟地唱着歌。果果把红雨靴放在窗台上,阳光穿过靴子上的鼻涕印,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彩虹。他揉了揉眼睛,觉得心里那个空空的洞,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那是熊爷爷留下的药,妹妹涂的鼻涕印,还有星星缝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