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。奶奶的老房子像戴了一顶厚厚的白绒帽,屋檐上挂满了亮晶晶的冰凌子。我正蹲在灶台边烤红薯,表弟咚咚咚跑进来,一把拉起我就往外拽:“姐姐姐姐,快去看,屋顶的瓦片被雪压歪啦!”
我跟着他跑到院子里。雪地上有两排脚印,一排大、一排小,大的那只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印子。表弟仰着头,指着东边的屋顶,结结巴巴地说:“那块瓦……那块瓦快掉下来了,爷爷说过,瓦片掉了会漏雨的。”这话他说了三次,每次都要跺一下脚,雪从靴子上抖落下来,像炸开的小烟花。
我心里有点不情愿。其实我和表弟正闹别扭呢。昨天他偷偷翻了我的铅笔盒,把橡皮切成好几块,说是要做雪花。我当然生气了,整个晚上都没理他。可现在他站在雪地里,鼻子冻得红红的,眼睛却亮亮的,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。“要修瓦,得爬上去。”我对他说。他使劲点头。“爬上去得找个梯子。”他又使劲点头。
奶奶家的旧梯子靠在柴房的墙边,木头已经有些发黑了。我俩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搬到屋檐下。梯子很高,最上面那级还在慢慢飘雪。表弟先上,他踩一级,我就数一个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数到七的时候,他已经够到了瓦檐。他伸出一只手,小心地摸了摸那块歪掉的瓦片。瓦片上积了一小堆雪,他轻轻一推,雪就簌簌地落下来,正好掉在我的鼻尖上。凉丝丝的,我忍不住笑了。
轮到我爬了。表弟在顶上趴着,伸出手来接我。他的手指很胖,上面全是冻出来的小红点。“姐姐别怕,我拉着你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嘴里冒着白气,热乎乎的,像锅里的蒸汽。我抓住他的手,手心居然暖得很——就像小时候他刚学会走路时,我牵着他过门槛那样。
我们一起趴在屋顶上。表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,里面装着昨天他切碎的橡皮块。他说:“姐姐你看,像雪花吧?”我仔细一看,那些小方块歪歪扭扭的,还真像一片片小雪花。他把橡皮雪花撒在瓦片周围,说这样雪就不会再让瓦片歪了。撒完他又数了一遍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二片!”
雪还在下,但我心里的那点别扭已经化掉了。屋顶上很安静,只能听到雪落的声音——轻轻的、柔柔的,像饼干渣掉在纸上。我忽然想起奶奶说的话:瓦片是家的衣裳,一块一块叠着,才撑得住一整个冬天的温暖。
后来我们滑下梯子,裤子上沾满了雪。表弟突然拉住我的手,把最后一块橡皮雪花塞进我手心:“姐姐,这块给你,是最大的一片。”我握紧它,就像握住了整个冬天最柔软的那片云。奶奶在屋里喊吃红薯了,我们踏进温暖的屋子,身后的雪地上,两排脚印渐渐被新雪填满,却盖不住屋顶上那些小小的橡皮雪花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想:原来和解就藏在这一片一片的雪花里,藏在一级一级的梯子上,藏在我们一起数过的每一个数里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但我知道,明天太阳一出来,瓦片上就会闪闪发光,比珠子还亮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