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夏天，奶奶住在医院里。窗外的知了叫得很大声，可病房里总是静悄悄的。每次去看奶奶，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因为上次在老家，我和弟弟吵架时打碎了奶奶最心爱的瓷碗。奶奶虽然没有骂我，但她的眼睛好像蒙了一层雾。
今天，奶奶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把旧剪刀和几张皱巴巴的彩纸，微笑着说：“来，帮奶奶剪个月亮吧。”我咬住嘴唇，轻轻点了点头。奶奶的手有点抖，她先把一张黄纸剪成圆形，又剪成两半，再剪成四块，最后对那些碎片眨了眨眼，说：“这些都是月亮的碎片，你们能把它拼圆吗？”
弟弟先伸手，把两块半圆拼在一起，可中间漏了一道缝。我赶紧把另外两块塞进去，纸片却翘了起来，怎么也按不平。奶奶轻声说：“拼图要用掌心按，不是用手指头。”我们学着她的样子，用整个手掌压住纸片，那些不服气的边角慢慢服帖了。奶奶的手很冰，但她掌心的纹路像老树皮，贴在我的手背上，温暖极了。
“月亮拼圆了。”奶奶把那张快散架的彩纸举起来，对着窗外的天空比了比，“你们看，真正的月亮是不是也在慢慢地把自己拼圆？”我抬头，天边真的挂着一弯细细的月牙，像一根被咬了一口的香蕉。弟弟小声说：“月亮也会碎吗？”奶奶笑起来，眼睛眯成了月牙：“会的呀，每个月它都会碎一次，然后自己悄悄拼好。”
那一刻，我好像明白了什么。我向奶奶挪近一点，把她的手贴在胸口，说：“奶奶，那个碗……”奶奶用另一只手摸摸我的头：“碎了就碎了，你们的手型拼在一起，比碗更圆。”我低头看着我和弟弟摁在彩纸上的手印，我们俩的手一大一小，歪歪扭扭地凑成了一个圆，像月亮，也像奶奶那颗不再完整却依然发光的心。
后来，护士阿姨走进来，要帮奶奶换药。奶奶把剪刀和彩纸递给我，说：“把月亮收好，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再拼。”我小心地把那些碎片夹进图画本里，弟弟拉住床单角，说：“奶奶要快点好哦。”奶奶朝我们挥挥手，她的手上还贴着胶布，但手指头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像一棵在风中摇动的小树。
走出医院的时候，月亮已经把半边脸填满了。我牵着弟弟的手，大声说：“奶奶是月亮，我们是她掉下来的两块碎片。”弟弟不懂，但他跟着唱：“奶奶是月亮，我们是小碎片——”寂静的夜里，我们的声音像两颗玻璃珠，清脆地滚过草地，滚过夏风的头顶。
好的，现在闭上眼睛。慢慢地，慢慢地……你们的两只手像两片羽毛，轻轻落在月光上。先平躺，手心朝上，像小船；再慢慢合拢，指尖对指尖，手背贴手背——变成一个圆。奶奶的手正藏在这个圆里，温暖得像一枚太阳味的小月亮。数三下，手轻轻放下，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银色的月光铺满整张床。晚安，我的两个小拼图。晚安，我的老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