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我五岁半,跟着爸爸妈妈回奶奶的老家。奶奶家在一个山脚下,房子后面有一大片长满野草的荒垣。妈妈说那以前是菜园,后来没人管了,就变成了野草和石头的地盘。我胆很小,不敢靠近那片荒垣,总觉得里面会突然跳出什么吓人的东西。
奶奶却总爱蹲在那里,拨开高过膝盖的草,翻捡着什么。有一天下午,蝉在树上叫得嗡嗡响,我趴在窗台上看奶奶。她忽然回过头,招手说:“囡囡,来,给你看个好东西。”我缩了缩脖子,摇摇头。奶奶笑了,走过来拉住我的手:“不怕,奶奶在呢。”她的手又暖又粗糙,像老树的皮,但是很稳。
我被她牵着,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荒垣。草尖划过我的小腿,痒痒的。奶奶在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角落蹲下来,用手扒开碎砖和泥土。我紧张地拉着她的衣角,心跳咚咚的。忽然,她拿起一样东西,放在掌心里吹了吹,递到我面前:“看,贝壳。”
那是一枚小小的、螺旋状的贝壳,灰白色,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,像小小的楼梯。我惊讶极了:“奶奶,这里怎么会有贝壳?我们离海好远好远呀。”奶奶眨眨眼睛,神秘地说:“因为它藏着鱼子的呼吸呀。很久很久以前,这片地底下是海,后来海走了,但是有些贝壳舍不得走,就留了下来。每到夏天的夜晚,它们会贴着地面听潮声,鱼子就在里面一涨一缩地呼吸。”
我盯着那枚贝壳,半信半疑。奶奶把贝壳贴在我耳朵边:“你听听,是不是像小鱼在吐泡泡?”我屏住呼吸,真的听见了极轻极轻的“噗噗”声——也许是风吹过贝壳的口,也许是自己的心跳。但我宁愿相信,那是鱼子在呼吸。
从那以后,我不再害怕那片荒垣了。每天傍晚,我都会拉着奶奶去那个角落,一起找贝壳。我们翻出好多好多:有扇形的、有纽扣一样的、有的像小喇叭。奶奶把她们洗干净,用线穿起来,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。风一吹,贝壳轻轻撞在一起,叮叮当当,像在说悄悄话。
有一次,我捡到一枚特别小的贝壳,中间破了一个洞。我有点失望,觉得它不漂亮。奶奶却说:“它是最勇敢的贝壳,你看,它把自己打开,让鱼子出来透气呢。”她把贝壳放进我手心,让我握紧。我感觉到手心凉凉的,好像真的有鱼子在里面一鼓一鼓。
后来我们搬到了城里,那串贝壳被我挂在书桌的台灯上。夜晚关了灯,月光照进来,贝壳微微发光。我闭上眼睛,就能听见奶奶的声音:“鱼子在呼吸呢。”那片荒垣、那个角落、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,都随着贝壳的声响轻轻流进梦里。
我不知道奶奶说的是不是真的,反正我信了。现在那片荒垣早就盖了房子,但每当夏天,我还是会想起那个角落。奶奶的贝壳教会我,世界上有些看不见的东西,比如鱼的呼吸、潮水的记忆、还有爱,都藏在小小的贝壳里,只要你愿意相信,就能听见。
今晚,妈妈给我盖好被子,我把贝壳贴在耳边。里面传来遥远的、温柔的声音,像海浪,又像奶奶的笑。我慢慢闭上眼睛,数着贝壳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数着数着,潮水涌上来,鱼子一涨一缩,我也呼——吸——跟着贝壳轻轻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