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晚上,月亮像外婆缝的棉被角,软软地贴在窗户上。明天我们就要搬去城市公寓了,可我的心里还装满老家院子的槐花香。妹妹小朵已经睡着了,呼吸像溪水一样轻。我轻轻掀开她的被子,用食指在床单中间画了一道弯弯的线——左边是我的位置,右边是她的。我想:只要这条线还在,我们就还是老家的孩子,这个家就永远不会消失。
画完线后,我躺在线左边,听着院子里老槐树的沙沙声。忽然,小朵翻了个身,小脚丫越过界线,搭在我腿上。咦?我记得她睡觉一向很乖的呀。我轻轻把她的脚放回去,她又伸过来,嘴里嘟囔着:“姐姐……别走……”原来她没睡着。我的鼻子一下就酸了。
“小朵,姐姐没走,姐姐在这呢。”我握住她肉肉的小手。她睁开眼睛,泪汪汪的:“可是明天我们要去新家了……奶奶说新家也很漂亮,可我不认识那里的树,也不认识那里的风。”我搂紧她说:“你知道吗?每个新家都会种下新的树,风也会慢慢认识我们的。而且奶奶说,老家院子的槐花会把香味装进我们的枕头里,带到新家去。”
小朵坐起来,认真地看着床单上的线:“那这条线怎么办?新家的小床上会不会没有这条线?”我想了想,从书包里翻出彩色蜡笔,在床单上沿着那条线画了一道浅蓝色的波浪。“你看,”我说,“这条线会跟着我们走。到了新家,我在你的新床单上也画一条一模一样的。这样不管搬到哪里,我们都有‘永远的家’标记。”
小朵破涕为笑,也伸手去拿蜡笔,在线旁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。“这是我画的,”她骄傲地说,“每个家里都要有一朵花。”我们又在线上画了星星、月亮和一只只有三条腿的猫。当姥姥推门进来时,看到花床单变成了调色盘,她笑着说:“好啦,小画家们,该睡啦。明天还要早起搬家呢。”
可小朵还是不放心:“姥姥,您会不会想我们?”姥姥坐到床边,摸着她的头发说:“会呀,但我会给你们打电话,还会寄槐花饼。你们放假时还能回来。老家的槐树会一直等着你们的。”姥姥的声音像夜风穿过竹林,柔柔的。我在心里想:原来大人的“永远”也会拐弯,它不是住在同一个地方,而是住在心跳之间。
那晚临睡前,我问小朵:“如果新家的床没有这张宽,我们的线画不下了怎么办?”她抱着枕头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:“那就画在墙上,反正墙不会搬走。”我笑了,觉得妹妹有时候比我还勇敢。
月光悄悄爬进来,把我的右手和小朵的左手连成一座小桥。我们约定:以后每个周末,都在老槐树下碰头一次——即使只能通过电话或者视频,也要让槐花香味从老家飞到城市。姥姥给我们掖好被角,轻声唱起小时候的摇篮曲:“小宝贝,快睡觉,风儿轻轻摇,月亮弯弯照……”她唱得真好听,比新家的任何音乐都好听。
这时候,窗外的老槐树忽然沙沙地响,像在替我们鼓掌。我闭上眼睛,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软软的、暖暖的。小朵已经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。我偷偷在线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“永远的家,不在墙上,也不在床单上——它在心里。”明天搬家时我要把这床单叠好,放进最大的箱子里。
睡意像花瓣一样落下,我听见姥姥还在哼唱:“星星一颗两颗三颗,照亮回家的路。”我数着:一、二、三……还没数到四,就掉进了香甜的梦乡。梦里,老家的槐花全开了,花瓣飘进了新家的窗户,落在小朵的小床上,落在那条蓝色的线上——线在发光,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小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