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奶奶家屋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。我躺在爷爷留下的木板床上，盯着头顶的老蚊帐发呆。蚊帐破了一个洞，边缘卷起来，像一朵开败的白荷花。奶奶说那是爷爷用牙签戳的——他夜里总爱爬起来看星星，怕蚊子咬我，就用牙签撑开帐子。
“爷爷去远方了。”奶奶说这话时，眼睛望着窗外。我知道，他不是去超市，也不是去看戏，是坐着火车去了一个我数不清路标的地方。我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闻见爷爷的烟草味——淡淡的，像秋天晒干的野菊花。床板硬邦邦的，只有中间那块地方，被爷爷坐出了一个浅浅的窝。
第二天，我偷偷翻出爷爷的摇椅。那摇椅靠背破了一个口子，海绵从里面钻出来，像一只胖乎乎的白兔子。我把它搬到木板床上，又抱来三块拼板——那是爷爷从杂物间翻出来的，说是要给我钉个小书架。拼板架在摇椅扶手和床头柜之间，摇椅一翘，拼板就滑下来，“咚”一声砸在床上。
奶奶听见声音，端着碗绿豆汤走进来：“小祖宗，拆房子呢？”我指着摇椅和拼板说：“我要搭山洞！爷爷答应过的！”奶奶愣了一愣，眼眶有点红，却笑了：“那死老头子，就爱瞎答应。”她帮我找来麻绳，把摇椅绑在床头的铁管上，又把老蚊帐整个扯下来，罩在摇椅、拼板和床头之间，下摆塞进凉席底下。
蚊帐塌下来的时候，整个世界都变了。光线透过发黄的纱布，变成蜜糖的颜色。风从破洞里灌进来，凉丝丝的，像爷爷的手在摸我的脸。摇椅拱起的靠背是山洞的穹顶，板床是地面，拼板是石阶。我趴在“山洞”里，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，“呼呼呼”，像爷爷夜里的鼾声。
“奶奶，你也进来。”我掀开蚊帐一角。奶奶弯着腰钻进来了，抱着一条旧毛巾被。她坐下来的时候，摇椅轻轻晃了晃，蚊帐跟着一起一伏，像一只白色的水母。奶奶说：“这山洞比老家的窑洞还舒服。”她从兜里摸出几颗红枣，我们一人两颗，嘎嘣嘎嘣咬着，甜味在嘴巴里化开。
“奶奶，爷爷会在山洞那头吗？”“也许吧。山洞啊，连着你心里最想见的人。”奶奶指着蚊帐上的破洞说：“你看，那是爷爷的望远镜，他能通过那个孔看见我们呢。”我仰起头，透过那个圆圆的洞，看见窗外有一颗星星，亮得好像爷爷的眼睛。奶奶数起来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“奶奶，我数到十，爷爷就能坐火车回来，对吗？”“好，奶奶陪你数。”
我们真的数了。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五的时候，奶奶的声音变小了，好像睡着了一样。我继续数：六、七、八。数到八时，摇椅“咯吱”响了一声，像是有人轻轻坐了上去。我回头，当然什么也没看见，但我感到空气里多了一点点暖，像夏天傍晚的风。我小声说：“爷爷，山洞搭好啦。”
后来我睡着了。我做了一个梦，梦见爷爷摇着蒲扇，坐在摇椅上，木板床旁边长满了野草莓。他笑着说：“山洞搭得真不赖，比我的破窑洞强。”早晨醒来，蚊帐已经滑落在地上，摇椅安静地立在墙角。但红枣核还在枕头底下，奶奶说，那是爷爷来过的记号。
直到现在，我还记得那个山洞。它不是在床板上，而是在我心里。每当想爷爷的时候，我就闭上眼睛，看见老蚊帐塌下来，摇椅晃一晃，再数一遍那些星星。一、二、三……好像数着数着，远方的人就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