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快到尾巴的时候，小兔球球被爸爸妈妈送到了祖母家。祖母住在森林边一座青瓦小院里，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，树下有一方石桌。球球最爱石桌上的曝台——那是祖母用竹篾编的大圆匾，平时晒草药，傍晚就收进屋里。曝台边缘磨得光滑极了，像月亮的脸。
一到祖母家，球球就发现了秘密。曝台上摊着深褐色的药渣：茯苓、陈皮、甘草……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根茎。祖母说：“这些药渣啊，是给远方的爷爷备的。爷爷在很远的山上种树，每年秋天才能回来。晒好了，就用纸船装着，顺着小溪飘到爷爷那里去。”
球球歪着脑袋：“纸船能飘那么远吗？”祖母笑起来，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：“能呀，只要你对着纸船说一句‘晚安，爷爷’，小溪就会把它带到大山脚下。”球球将信将疑，但心里痒痒的，像有只小蚂蚁在爬。她蹲在曝台边，看祖母把药渣分成一小堆一小堆，用宣纸折成船，每只船里放一撮药渣。
第一只船叫茯苓船。祖母说：“茯苓是白色的，像云朵，能让爷爷的膝盖不疼。”球球把茯苓船放进门前的小溪，水很浅，刚没过船底。船转了个圈，漂了三天，在水草边搁浅了。球球急得跺脚，祖母却摸着她的头说：“不着急，爷爷会在梦里捡到它的。”
第二只船叫陈皮船。祖母把橘子皮切得细细的，晒得卷成小卷。“陈皮是金黄色的，像秋天的叶子，能让爷爷的咳嗽变甜。”球球小心翼翼地捧着陈皮船，走到溪边，轻轻放下去。船顺着水流飘进一片树荫，被一根落下的树枝打翻了。球球“哇”地哭出来：“它沉了！它沉了！”
祖母把球球抱起来，给她擦眼泪：“傻孩子，船沉了，药渣就留在了小溪里，溪水会把它带到爷爷的茶杯里。爷爷喝茶的时候，就能尝到你的心意了。”球球抽抽搭搭地问：“那爷爷会知道是我放的陈皮吗？”祖母说：“当然啦，因为每一片陈皮上都写着‘球球’两个字——用露水写的。”
第三只船，球球要自己折。祖母手把手教她：把宣纸对折，再对折，翻出两个小角。球球折得歪歪扭扭，船底还破了个小洞。祖母没有帮她补，只是让她在洞口放了一片薄荷叶。“薄荷就是补丁呀，”祖母说，“凉丝丝的，爷爷闻了会打喷嚏——那就是他在说‘我收到了’。”
这次，球球没有急着把船放进小溪。她跑到曝台边，选了最圆的一颗枸杞，放进了薄荷船里。祖母问她：“这是什么呀？”球球说：“这是奶奶眼睛里的亮星星。爷爷要是看见了，就知道奶奶在想他。”祖母愣了一下，接着眼睛就红了，但她没哭，只是把球球搂紧了些。
薄荷船顺着小溪飘呀飘，穿过森林的浅滩，绕过蚂蚁的桥梁，钻过青蛙的荷叶伞。球球趴在溪边追着跑，祖母在后面喊：“慢点儿，别摔着！”球球一边跑一边喊：“晚安，爷爷！晚安，爷爷！”声音在林子里荡来荡去，像一串铃铛。
那天晚上，球球睡在祖母的竹床上，桂花的香气飘进窗户。她做了一个梦：爷爷弯下腰，从小溪里捞起薄荷船，把枸杞放在掌心，对着月亮照了照。爷爷说：“这枸杞真亮，看见它，就像看见你祖母的眼睛。”球球在梦里笑出声来。
从此，球球每天傍晚都跟着祖母晒药渣、折纸船。她学会了说“晚安，爷爷”，在每个船放进水前，都要轻轻说一句。有时候药渣会沉下去，有时候船会卡在石缝里，但球球再也不哭了。因为祖母告诉她：“每一次放船，都是往爷爷心里送一粒糖。糖化在水里，爷爷的心就是甜的了。”
夏天结束的时候，球球要回城里了。临走前，她在曝台上留了一只空纸船，旁边放着一张纸条，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和一颗星星。祖母问她这是什么意思，球球说：“是晚上月亮照着曝台，奶奶一个人想爷爷的时候，就对着纸船说‘晚安，爷爷’——它会替我陪着奶奶。”
后来，森林里的小动物们都知道，每天傍晚，溪里都会飘过一只小小的纸船。有时是茯苓船，有时是陈皮船，有时是薄荷船。船上总有一颗枸杞，像奶奶眼睛里的亮星星。风会把船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，而每一个收到船的人，都会轻轻说一句：“晚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