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野有一匹竹马，是爷爷用老家后山的竹子做的。那竹马脖子上一圈红鬃毛，是爷爷用旧毛线缠的。小野骑上它，哒哒哒，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，觉得自己是最威风的小骑兵。可是有一天，小野摔了。他追着妹妹小朵跑，竹马绊到门槛，他扑在地上，膝盖破了皮，竹马也裂开一道缝。小朵吓哭了，小野却憋着眼泪，拿起竹马狠狠摔在地上——咔嚓，裂成了两半。那天晚上，小野什么都没吃，抱着断竹马躲在被子里。第二天，爷爷就启程去了远方的一个小镇，帮人家修老钟表。
冬天来了，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，像天空在撕碎云朵做棉袄。小野趴在窗台上，看雪把院子盖成白毯子。妹妹小朵在客厅里翻东西，忽然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跑出来：“哥哥！爷爷寄的！”小野心怦怦跳，撕开信封，里面掉出一盒磁带。磁带是透明的，芯子转着浅浅的棕色。小野翻来覆去地看，没有信，只有磁带。他跑到录音机前，啪地按进去，喇叭里先是一阵沙沙声，像风吹竹叶。然后，一个奇怪的声音响起来：先是咔嚓一声，接着是哇哇的哭声，然后又是咔嚓咔嚓的声音，最后变成噗嗤一声笑。小野愣住了——那个哭声，怎么那么像他自己？
他把磁带倒回来，再听一次。咔嚓——哇——咔嚓咔嚓——噗嗤。小野突然明白了：这是他摔竹马那天下午的声音啊！可怎么会录下来呢？那天爷爷明明不在家啊。他又听第三遍，这次注意听背景音。在哭声之后，咔嚓咔嚓声之前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摩擦声，像有人蹲下来捡东西。然后是一阵很轻的哼唱，是爷爷平时修理东西时哼的小调。小野眼眶热了。原来爷爷那天就在旁边？是他悄悄把竹马捡起来，还把裂开的地方用胶带缠好了？可为什么爷爷不说呢？
小朵挤过来，歪着头听。磁带还在转，忽然声音变了：不再是那些声音，而是爷爷的声音，慢悠悠的，像炉火烤红薯时冒出的热气：“小野啊，爷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这盘磁带，是我请邮局的收音机爷爷帮忙录的。你摔竹马那天，爷爷其实躲在门后面，就想看看你摔倒了会怎么做。你把竹马摔断，爷爷心疼了一下。但后来你自己爬起来，又去追小朵，爷爷又高兴了。那匹竹马，爷爷修好了，藏在衣柜顶上。等你不再怕提起那个下午，就去拿吧。现在，爷爷送你一首歌。”磁带的最后，是一首很老的摇篮曲，沙沙的，像雪花落在屋檐上。
小野跑到衣柜前，踮起脚拉开顶层格子。果然，竹马静静地躺在那里，裂痕上缠着一圈红毛线，接口处系了一个蝴蝶结。小野抱紧竹马，翻过来一看——竹马肚子上用小刀刻了一行字：“摔倒了，就爬起来再骑。”字歪歪扭扭的，是爷爷的手笔。小野笑了，眼泪掉在蝴蝶结上，又凉又暖。他骑上竹马，在客厅里哒哒哒地转圈。小朵跟在后面喊：“哥哥慢一点！”小野没慢，他骑得比以前更小心了，像爷爷修钟表一样仔细。雪还在下，但院子里的雪地上多了一串竹马的蹄印，曲曲折折，一直延伸到春天里。
那天晚上，小野把磁带放进一个铁盒子，和竹马放在一起。他闭上眼睛时，耳朵里还有磁带倒转的沙沙声和爷爷的摇篮曲。他想：明天我要给爷爷写一封信，告诉他，我找到竹马了，而且我决定，以后摔倒再也不哭了。因为爷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都能听见，他会担心。我要是笑一下，他就能安然入睡。窗外，雪安静地铺着，像全世界最厚最软的棉花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