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嗒嗒敲着窗，我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世界。远处灰蒙蒙的，近处亮晶晶的，瓦檐下的水珠连成一条线，像在串珍珠。奶奶的老屋也在下雨，但房间里有股好闻的茶香——那是从木柜子飘出来的，奶奶说里面存着她几十年的老茶叶。
“奶奶，茶叶都碎了，不能泡茶啦。”我蹲在柜子前，看奶奶把碎茶叶倒进竹篮里。那些茶叶弯弯曲曲的，有墨绿色的，有褐色的，还有金黄色的，像一小堆枯叶子。“傻囡，”奶奶笑着摸了摸我的头，“茶叶碎了也有它的用处，待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我心里痒痒的，像有小蚂蚁在爬。奶奶总是这样，说话说一半。她提着竹篮走到堂屋，我赶紧跟上。堂屋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，有点冰凉。奶奶把竹篮往我手里一塞：“囡囡，帮奶奶把这些碎茶叶扫到墙根去吧。”
“啊？扫地？”我有点失望，这不是帮忙，是干活呀。但奶奶看起来好认真，我就拿起那把比我高一点的竹扫帚，哗啦哗啦地扫起来。碎茶叶一点也不听话，有的一扫就飞起来，有的黏在地上不动。我撅着嘴，把扫帚扔在一边。
奶奶不说话，只是蹲下来，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地上的茶叶。那些碎叶子在她的指尖下，慢慢地拢成一小堆，然后又摊开成一条弯弯的线。“你看，像什么？”奶奶问。我凑近看，那条线曲曲折折，绕过一个树根，又拐了个弯。“像……像一条小路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对呀，一条通往香山的小路。”奶奶说着，用指尖把另一堆茶叶拨成一个小山包。“那香山在哪里呢？”我问。奶奶指指窗外：“等雨停了，我们就顺着这条茶叶路走，就能闻到。”我的眼睛亮了，捡起地上的扫帚，学着奶奶的样子，轻轻地把茶叶往两边拨。
我越玩越起劲。碎茶叶在我手里变成了各种东西：我把它们堆成一座小山，说是“香山”；又把它们扫成一条条细线，从桌上垂下来，说是“瀑布”。奶奶在旁边看着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她说：“山要有坡度，瀑布要有水声。”我便把茶叶山堆得高高的，再用手拍拍实，又拿起水杯在茶叶瀑布上淋了点水。
窗外雨声哗哗，屋里我忙得满头汗。“奶奶快看！”我指着地上的杰作——一座褐色的香山，山上点缀着几片金黄的茶叶，像秋天的枫叶；旁边是一道茶叶瀑布，从板凳上一直淌到地面，湿湿的，亮亮的，还飘着茶香。“嗯，真漂亮。”奶奶走过来，把几朵干桂花撒在山顶，“这是山上的野花。”
我又在瀑布脚下挖了个小“水潭”——就是把茶叶堆个圈，里面倒点水。然后找来爷爷的烟盒纸，折一只小船放在水潭里。茶叶瀑布淋在纸船上，纸船晃悠悠的，像真的在漂流。我趴在地上，下巴搁在手掌上，看得入了迷。奶奶也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，摇着蒲扇，给我扇风。
“奶奶，我们真的能顺着茶叶路闻到香山吗？”我扭头问。奶奶指指自己的鼻子：“已经闻到了呀。你闻闻看，是不是有桂花香？还有松树的香味？”我用力吸了吸鼻子，真的！空气里除了茶香，还有一股甜甜的、涩涩的味道。“那瀑布呢？能听到声音吗？”奶奶把耳朵凑近那条茶叶瀑布，然后点点头：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听到了。”我也趴过去听，听到的却是窗外真正的雨声。
我终于明白了，奶奶的碎茶叶路，是一条想象的路。只要愿意，哪里都能变成香山和瀑布。晚上，雨停了，月光洒进窗里。奶奶把地上的碎茶叶扫起来，放进一个小布袋里，挂在我的床头。“这样你晚上做梦，也能闻着香山，听着瀑布睡啦。”她亲了亲我的额头。
那个夜晚，我的梦里有座真正的香山，漫山遍野的茶树开花了，妈妈坐在树下喝茶；还有一道亮晶晶的瀑布，我和弟弟在瀑布下面划船。奶奶站在山顶上，朝我挥着手。我醒来的时候，抱了抱枕头上的茶叶袋，嘴边还挂着笑。
后来每次下雨，我都想跑回奶奶家。在青石板地上，用扫帚把碎茶叶扫成香山和瀑布，让茶香陪着我，就像奶奶温暖的怀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