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傍晚,奶奶家的小院子里,蝉叫得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,一声高过一声。我趴在竹床上,奶奶坐在旁边,摇着一把蒲扇。蒲扇旧旧的,边缘都磨得毛了边,可扇出来的风却特别舒服,凉丝丝的,带着奶奶身上淡淡的肥皂味。
“奶奶,我热。”我翻了个身,把肚皮露出来。奶奶笑了,蒲扇摇得更快了些,风从我的肚皮上滑过去,痒痒的。我闭上眼睛,忽然想起上午的事——我打碎了奶奶那只瓷马。
那只瓷马是枣红色的,翘着蹄子,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,是奶奶最喜欢的东西,平时都放在柜子最高处。可今天下午,我趁奶奶午睡,搬了小板凳去够它,想看看马尾巴上到底有没有刻字。结果手一滑,瓷马掉在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,碎成了好几片。
我吓得心怦怦跳,赶紧把碎片扫到簸箕里,倒进了垃圾桶。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跑到院子里看蚂蚁搬家。可是心里一直有个小疙瘩,像吞了一颗青杏,又酸又涩。
“奶奶,如果我做了一件坏事,你会生气吗?”我忍不住问。奶奶的蒲扇停了一下,又继续摇。“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坏事。”奶奶的声音轻轻的,像风吹过树梢。
我把脸埋进竹席里,不敢看奶奶。蒲扇的风一下一下地吹过来,把我的汗慢慢吹干了。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梦里,我回到了今天下午——我看见自己伸手去够瓷马,看见它掉下来,碎成一片一片。可是这一次,奶奶突然出现在我身后,她没生气,只是蹲下来,和我一起看地上的碎片。
“你看,每一片都像一朵花。”奶奶指着碎片说。我仔细一看,真的,碎瓷的边缘参差不齐,有的像花瓣,有的像叶子。“那马尾巴上的刻字呢?”我小声问。奶奶捡起一片写着字的碎片:“你看,这里写着‘平安’。”
我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奶奶还在摇蒲扇,蒲扇的风凉凉的。我坐起来,鼓起勇气说:“奶奶,我把你的瓷马打碎了。”奶奶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:“傻孩子,奶奶早就知道了。下午你倒碎片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”
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“可是奶奶,你为什么不骂我?”“因为那只是一只瓷马呀。”奶奶把蒲扇递给我,“来,你给奶奶扇扇。”我接过蒲扇,使劲摇了起来。蒲扇的风呼呼地吹,吹乱了奶奶的白发。奶奶闭着眼睛,嘴角弯弯的,好像很享受。
那把蒲扇很奇怪,它摇出来的风里,好像藏着一个秘密。每一个风圈都是一个夏天——我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,坐在奶奶腿上,啃西瓜;看见去年我帮奶奶浇花,水洒了她一身;看见今天下午我打碎瓷马时,奶奶在门后偷偷看着我的眼神——不是生气,是怜爱。
摇着摇着,我笑了。原来奶奶的蒲扇摇走的不是暑天,是我心里的那颗小疙瘩。我放下蒲扇,钻进奶奶怀里:“奶奶,我以后再也不打碎东西了。”奶奶轻轻拍着我的背:“没关系,打碎了东西,我们就一起把它拼成新的。”
后来,奶奶真的把那些碎片粘了起来,做成了一只小瓷船,放在窗台上。月光照在上面,闪闪发亮,像奶奶摇出来的蒲扇风,凉凉的,甜甜的。
晚风吹进窗,月光落在地上,像奶奶撒了一把碎银子。我躺在凉席上,奶奶轻轻哼着一首老歌:“风不吹,树不摇,小宝宝,要睡觉……”我闭上眼睛,蒲扇的风一下一下,摇啊摇,把整个夏天都摇进了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