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爸爸从车棚里推出一辆灰扑扑的旧单车。车把上绑着两个小藤椅,后座还有一块软垫。“这是爷爷寄来的,”爸爸说,“他年轻时骑着它追过南方的晚霞。”我和弟弟妹妹围上去,车轮的铁丝上还挂着一片干枯的榕树叶。
“我们也能追晚霞吗?”妹妹仰头问。爸爸笑了,他把我们三个一个一个抱上单车——弟弟坐最前的小藤椅,妹妹坐中间,我坐最后。他跨上单车,链条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像一首老歌。风迎面吹来,带着稻田和桂花的气味。
单车摇摇晃晃地骑出小巷,穿过菜市场。卖豆腐的阿婆朝我们挥手:“小燕子们要飞啦?”弟弟学阿婆的口音:“飞啦飞啦!”大家都笑了。爸爸骑得稳稳的,可我觉得天空开始暗下来。晚霞在哪呢?我扭头看,西边只有灰白色的云。
“爸爸,晚霞是不是躲起来了?”妹妹小声说。爸爸没回答,只是蹬得更快些。轮子滚过碎石子路,跳过小水坑。渐渐地,云层裂开一道金边,像橘子剥开的皮。可太阳快要落山了,我们还没追到真正的晚霞。弟弟急得拍爸爸的背:“快骑,快骑!”
爸爸喘着气说:“听着,我们要念一句口诀,晚霞才会出来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慢慢唱道:“晚霞晚霞,等等我,我家宝宝还没看够!”弟弟立刻跟着喊:“晚霞晚霞,等等我!”妹妹也学:“等等我!”我觉得有点傻,但还是小声念了。
奇怪的是,念到第三遍时,西边的云真的变红了。先是一点点胭脂红,像妹妹脸颊上的颜色;接着蔓延成橘子酱的橘红;最后天空像打翻了颜料的画板,紫色、粉色、金色全涌出来。爸爸停下单车,我们都安静了。整个天空变成了巨大的童话。
“哇……”弟弟张大嘴巴,口水差点滴到藤椅上。妹妹指着最亮的那朵云:“看!像一只大兔子!”我揉揉眼睛,兔子旁边还有一颗圆圆的红球——是太阳,它也在看我们。晚霞就这样铺开,从我们头顶一直铺到天边,铺到田埂尽头。
回家的路上,爸爸骑得很慢。晚霞渐渐退去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妹妹靠着爸爸睡着了,弟弟也打起了哈欠。我看着爸爸后背湿透的衬衫,心里暖暖的,但又有点失落——这么美的晚霞,明天还能看到吗?
爸爸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,头也不回地说:“别担心,爷爷说,只要旧单车的链条唱着歌,晚霞就会每天等在老地方。不过……”他故意压低声音,“我们得先学会念那句口诀。”弟弟迷迷糊糊中又说梦话:“晚霞晚霞,等等我……”
后来每个傍晚,只要不下雨,爸爸都会推那辆旧单车出来。我们三个轮流念口诀,有时候晚霞来得快,有时候来得慢。但不管多晚,它总会等我们。爷爷在电话里说:“那辆车啊,陪了你爸爸整个童年,现在轮到你们了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:晚霞为什么总是那么美?因为它知道有人在等它。就像爸爸、我和弟弟妹妹,还有在远方的爷爷——我们都在这辆旧单车上,追着同一片晚霞。只要车轮还在转,口诀还在念,晚霞就会一直为我们而燃烧。
睡觉前,我趴在窗台上看最后一抹紫光消失。弟弟已经被妈妈抱上床了,嘴里还嘟囔着“等等我”。我关灯时,窗外有风吹过榕树叶,沙沙的,像爸爸单车的链条声。明天,我们还会继续追晚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