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夏天，我在后院的老槐树洞里发现了一沓信。信封是皱巴巴的牛皮纸，没有邮票，只画着歪歪扭扭的波浪线，像是海浪，又像是一条小路。我认得那个字迹——是妹妹小棠的。她总说自己不会写字，只会画圈圈。可这些信上，竟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大字：“给树洞，请帮我保管秘密。”
我没有马上打开。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，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，像是树洞在说：“看看吧，看看吧。”我坐在树根上，小心地抽出第一封信，上面写着：“今天姐姐又抢我的草莓布丁，我很生气，就把她的作业本藏到床底下了。树洞，你说我是不是坏小孩？——小棠。”我愣住了。那本作业本我找了一整个下午，最后被妈妈发现时，小棠挨了一顿训，她哭着说不是故意的，可我那会儿一点儿也不信。
第二封信更旧了，纸角都卷了起来：“姐姐感冒了，妈妈让我别吵她。可我只是想给她送杯水啊，结果水洒在她被子上，她对我大吼。我讨厌她，可哭的时候又觉得更讨厌自己。——小棠。”我捏着信纸，指尖有些发颤。那天我因为在医院打针，心情烦躁，她端着水杯进来时，我一把推开她——水洒了，杯子碎了，她吓得缩在门口，眼睛红通通的。
第三封信写在暑假的尾巴上：“明天要上小学了。姐姐说一年级的小朋友会被大孩子欺负。我不敢去了。树洞，你帮我跟姐姐说，让她保护我好不好？——小棠。”我忽然想起开学前一天晚上，小棠抱着枕头挤到我床上，小声说她害怕。我嫌她烦，把她赶回自己房间，还甩了一句：“胆小鬼才需要人陪。”她站在门口，咬着嘴唇，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，却没出声。
我抽出最后一封信，发现它竟然还没寄出。信封上画着三个小人——一个高的，一个矮的，还有一个……长着胡子的？下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“姐姐，对不起。我把草莓布丁还给你，藏在树洞下面了。还有，我不讨厌你，我最喜欢你了。——小棠。”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。扒开树根下的泥土，果然摸到一个铁盒子，里面是她偷藏的半块布丁——已经化了，黏糊糊的，像她那份小心翼翼又笨拙的爱。
那天晚上，我轻轻敲开她的房门。她正趴在枕头上抹眼泪，见我进来，慌忙把什么东西塞进枕头底下。我坐到床边，把手伸到她面前——摊开掌心，是那半截树洞里藏着的所有信。她愣住了，脸一下子涨红，像是熟透的小番茄。我笑了笑，从身后拿出一个崭新的草莓布丁：“喏，一人一半。”她眨眨眼，泪珠还挂在睫毛上，却已经咧开嘴笑了。
我们俩坐在床上，用小勺子你一勺我一勺地分着布丁。窗外的月亮挂在槐树梢头，像一个温柔的圆洞。我忽然明白，树洞藏的不只是秘密，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、怕被听见的、却无比真实的喜欢。那天之后，我常拉着她一起去树洞前放“新信”——写我们俩和好的故事。槐花落下来，像是树洞的回信，甜丝丝的。
直到现在，那半截树洞还在后院老地方。每年夏天槐花开的时候，风就会吹出信纸的沙沙声，像是把那些闹过的小风波都酿成了蜜。如果你路过，也许会听到里头藏着的小秘密——姐姐和妹妹，还有她们数不尽的，草莓布丁一样甜甜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