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外婆家的第三个晚上，我又开始想妈妈了。白天在海边捡贝壳的时候还不觉得，可一躺到外婆铺着蓝印花布单的小床上，心里就像退潮后的沙滩，空空的。窗外传来海浪低低的声音，像在跟谁说着悄悄话。我翻了个身，不小心压住了外婆那件旧棉袄的袖子——袖子上面，有块指甲盖大小的补丁。
外婆正坐在床沿，就着煤油灯缝我的小熊。小熊的肚子裂了道口子，白色的棉絮都跑出来了。外婆举着针，眯着眼，嘴里念着：“月亮婆婆，星星妹妹，帮我给孩子补个梦……”我发现她缝的地方周围，还有好多补丁——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像夜空里的小星星。
“外婆，你怎么有那么多补丁呀？”我问。外婆笑了：“这些呀，不是补丁，是月亮熊的脚印。”我更奇怪了：“月亮熊？什么是月亮熊？”外婆神秘地压低声音：“你闭上眼睛，外婆用针在布上‘走’一段话，你自己就能看见。”
我赶紧闭上眼睛。外婆的针在棉布上轻轻划过，传来细细的“沙沙”声。我好像真的看到了一只小熊——浑身毛茸茸的，像月亮一样淡淡的黄，正踮着脚在布上踩脚印。每踩一下，就留下一颗软软的、发光的补丁。“它走到哪里去了？”我悄悄问外婆。“去给你摘星星呀。”外婆说，“你数到十，它就回来了。”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我的眼皮开始发沉。数到七的时候，外婆轻轻哼起歌来，像是海边吹来的风：“月亮船，摇啊摇，月亮熊，在睡觉……”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，外婆已经把补丁缝好了——不是小熊肚子上的，而是我的小被子上。那块补丁圆圆的，淡黄色的，真的像一个月亮。
“外婆，这是一只小熊吗？”我指着补丁问。外婆举着针说：“你看，这是它的耳朵，这是它的圆肚子，它正趴在你的被子上，陪你一起等妈妈呢。”真的，我越看越像。补丁边缘那些细细的针脚，像小熊软软的毛。我伸手摸了摸，一点也不扎手，滑溜溜的，像摸到了月亮的光。
“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呀？”我小声问。外婆没有说“很快”，而是指着窗外的星星海说：“你看，月亮熊把星星都撒在海上，等星星数累了，累了，妈妈就来了。”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——天哪，海面上真的波光粼粼，像撒了一大把碎星星。远处有船灯一闪一闪，外婆说那是月亮熊在眨眼睛。
那一晚，我抱着小被子，感觉那只小熊就蹲在我枕头边。它的毛是月光做的，软软的，暖暖的；它的呼吸轻轻的，和窗外的海浪声混在一起。我数着补丁上的针脚：“外婆缝了三个小补丁，两个大补丁……”数着数着，我就睡着了。梦里，月亮熊带我去摘了好多星星，我把它们都装进口袋，等妈妈来了送给她。
第二天醒来，妈妈真的站在门口。可我一点儿也不急着扑过去，而是先指给小熊看：“我妈妈来了！”外婆在我身后笑，举着针继续缝新的补丁，嘴里又念起那句：“月亮婆婆，星星妹妹，帮我给孩子补个梦……”这次我听见了，那句的最后还有一句：“让他每一个晚上都安安心心。”
现在我已经回了城里的家，可每到晚上，我还是会抱着那条有小熊补丁的被子睡觉。外婆把月亮和星星都缝进了布纹里，也把安心缝进了我的心里。我学会了一件事——想妈妈的时候，就闭上眼睛数针脚，一只月亮熊总在那里等我。星星会困，海会退潮，但外婆的世界里，永远有一个软软的、发光的补丁，帮我接过所有等待的时光。
（如果小朋友也在等谁，可以试试数一数外婆或妈妈缝的针脚。从一数到十，数着数着，就睡着了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