淅淅沥沥的春雨打在窗玻璃上,像无数小鼓槌在敲。小米窝在奶奶家的旧沙发里,抱着她最爱的布娃娃——棉花糖。棉花糖是一只穿碎花裙的小兔子,耳朵软乎乎的,小米走到哪儿都带着它。
“小米,来帮爷爷翻相册好不好?”爷爷从柜子里搬出一本厚厚的相册,封面都磨得发白了。小米抱着棉花糖跳下沙发,爬到爷爷膝盖边。相册里全是黑白的照片,边角卷卷的,像秋天干掉的树叶。
翻开第一页,是爷爷小时候的照片。“这是爷爷几岁呀?”小米指着照片里一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。“六岁,”爷爷眯起眼睛,“那天刚下过雨,院子里有一棵好高的枣树,你太爷爷给我摘了颗青枣,酸得我直咧嘴——你看,就是这样!”爷爷模仿照片里的表情,把眼睛鼻子挤在一起。小米咯咯笑起来,棉花糖也跟着晃了晃。
翻到第三页,小米突然停住了。照片里还是六岁的爷爷,但他身边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女孩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——那个布娃娃居然跟她手里的棉花糖一模一样!碎花裙,长耳朵,连耳朵上那块淡粉色的小补丁都一样。
“爷爷!这个娃娃怎么跟棉花糖一样?”小米把棉花糖举到照片旁边比了比。爷爷戴上老花镜,凑近看了看,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,再看。“咦,”爷爷的声音变得又轻又慢,“这是隔壁王奶奶家的小丫……她也有个这样的布娃娃。可她的娃娃,不是早就丢了吗?”
小米把棉花糖抱得紧紧的:“这就是我的棉花糖呀!”爷爷摇摇头,翻到相册后面,指着一张彩色照片说:“你再看看这个。”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妈妈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,小姑娘怀里抱着的,正是棉花糖。“这是你妈妈啊,小米。她小时候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布兔子。”
小米愣住了。她把棉花糖翻过来,在它肚子下面摸到了一个用蓝线绣的小小的“米”字。“妈妈绣的!”她叫起来。爷爷笑着点点头:“这只小兔子啊,是你妈妈的奶奶——也就是你太姥姥——亲手缝的。你妈妈养了十几年,后来给了你。可你太姥姥当年缝了两只,一只给了你妈妈,另一只给了隔壁小丫。你猜怎么着?小丫的那只,后来被一只大花猫叼走了,找了好久都没找到。”
小米低头看着棉花糖,突然觉得它比刚才更珍贵了。但她又想起照片里那个叫小丫的女孩抱着娃娃时笑得那么开心,心里酸酸软软的。“小丫奶奶一定很难过吧?”小米轻轻说。爷爷摸了摸她的头:“是啊,她难过了好几年。后来她搬走了,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。”
那天晚上,小米把棉花糖放在枕边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会发光的米粒。小米抱着棉花糖坐起来,看着星空,突然有一个主意。
第二天一早,小米对爷爷说:“爷爷,我想给棉花糖再做一个朋友,送到照片里那个小丫奶奶的家。”爷爷愣了愣:“可是我们不知道她搬去了哪里呀。”小米想了想:“那……我们就把新娃娃挂在院子的枣树上,说不定有一天她会回来看看呢。”
爷爷眼睛一亮,连忙翻出针线和碎花布头,小米在旁边帮忙递剪刀、穿针。她们一起缝了一只新的小兔子,耳朵更长更翘,裙子上绣了一颗小星星。小米在星星旁边用蓝线绣了一个“丫”字。
傍晚,爷爷把新兔子挂在了枣树最低的那根枝桠上。晚风吹过来,小兔子轻轻晃着,像一个在荡秋千的娃娃。小米抱着棉花糖站在树下,忽然棉花糖的耳朵轻轻擦过她的脸,好像也在说:“好朋友就应该在一起呀。”
那天夜里,小米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飞到枣树上,看见新兔子正和一只小星星聊天,星星说:“小丫看到你,一定会笑得很开心。”小米醒来时,棉花糖还好好地躺在怀里,软乎乎的。窗外的枣树在风里沙沙响,新兔子安安静静地挂着,尾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月光。
小米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:“棉花糖,我们等一等,说不定等到哪一年春天,就会有人来把它接走啦。”她数着枣树枝上像糖葫芦一样的星星:一颗,两颗,三颗……数到第九颗的时候,嘴角扬起一丝微笑,沉沉地睡着了。
后来每个周末回奶奶家,小米都会先跑到枣树底下看看。新兔子一直在那里,风吹日晒,颜色慢慢淡了,可裙子上的小星星还是明亮的。小米渐渐长大,开始明白:有些东西离开了,但它会变成另一种样子,一直陪着你。就像那只飞走的娃娃,就像远方的朋友,就像这个夜晚,爷爷在屋门口喊她的声音,夹着香喷喷的玉米汤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