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，外婆的那把木梳子不见了。小语找遍了沙发垫、床底下、甚至冰箱顶——那是外婆用了好多年的梳子，齿缝里还藏着几根灰白色的发丝。小语记得上周五傍晚，她坐在阳台的小凳上梳头，梳子一滑，掉进了花盆后面。她伸手去够，哎呀，手指太短，只碰到梳柄的一角。然后她追蝴蝶去了，就那么忘记了。
可是今天外婆从老家来，晚上就要住在这里。外婆睡前最爱梳头：先从左到右，梳七下；再从右到左，梳七下；最后把头发拢到背后，对镜子里的小语笑笑。如果没有那把梳子，她会失望的。小语蹲在阳台角落，拨开吊兰的叶子，只看到一截蚂蚁队伍在搬运面包屑。梳子真不见了。
天色正在变暗，晚霞把墙壁染成橘色。一滴鸟粪忽然落在小语的拖鞋边，她抬头——阳台晾衣杆上，蹲着一只乌鸦。乌鸦的嘴里叼着一根细树枝。不，不是树枝……是梳子！那把木梳子正被乌鸦叼着，梳子齿上还挂着几缕干枯的苔藓。小语倒吸一口气，刚要喊“还给我”，乌鸦却扑棱翅膀，飞向楼下的香樟树。
小语趴在阳台栏杆上，看见树枝间悬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巢，梳子被卡在巢壁的缝隙里，像一枚银色的小翅膀。乌鸦夫妇在巢沿跳来跳去，偶尔用喙碰碰梳子。“我的梳子，变成它们的了。”小语忽然不生气了，她想起外婆的话：“好东西要让别人也想用。”外婆总是把邻居门口的石榴分给她，说“快乐分一半，变成两个快乐”。
晚饭时，小语低着头说：“外婆，你的梳子……被乌鸦借去做窝了。”她等着外婆皱眉，可是外婆笑了：“乌鸦借去啦？那可要安顿好小宝宝。”外婆夹一块红烧肉放到小语碗里，“梳子当一会儿摇篮，等小鸟飞走，它就回来了。外婆的头发，用手也能梳顺，你的小手就是最好的梳子。”小语伸手摸外婆的头发，粗粗的，暖暖的，像摸到一片蓬松的草地。
夜里，小语忽然想起什么，爬起来到阳台。月光下，乌鸦巢里安安静静，梳子泛着淡淡的光。她小声说：“明天我给你带棉花和羽毛，你好好当妈妈。”乌鸦没有回答，但风摇动巢边的一根羽毛，好像在点头。小语回到被窝，外婆的手摸着她的后背，一左一右，一左一右，像梳子梳过头发的节奏。
第三天早上，阳台响起一阵喳喳声。小语跑去一看，梳子落在花盆旁边，干干净净的，齿上沾着一小片黑色羽毛。乌鸦一家已经飞走了，香樟树上的巢空荡荡的，歪在风里。小语把梳子放在外婆的枕头边，梳子齿间新添的羽毛在阳光下一闪一闪。外婆拿起梳子，慢慢梳过头发，那些灰白色的发丝在风里轻轻飘动，像云朵的影子。
“外婆，以后每个月，我们都在阳台放一点碎布头和棉花，给乌鸦搭窝好不好？”小语靠在外婆膝盖上，数着梳子的齿：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十九。外婆说：“好啊，等春天再搬家，它们还会回来的。”阳台外，香樟树的新叶沙沙响，一片嫩叶正好落在梳子齿上，像戴了一顶小绿帽。小语把叶子轻轻取下，贴在额头上，咯咯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