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爷爷牵着我的手,沿着后山的小路往家走。秋天的森林被夕阳镀上一层金黄,落叶踩上去沙沙响,像在跟我们说话。突然,我听见一阵急促的扑棱声——草丛里,一只野鸡惊慌地飞起来,翅膀拍打着空气,转眼就消失在一棵大樟树后面。
我好奇地跑过去拨开草丛,哇!地上藏着一个窝,窝里躺着六枚小小的蛋。它们不是普通的鸡蛋,是雉鸡蛋!蛋壳上有棕色、灰色和白色的小斑点,像谁用颜料点上去的一样,在夕阳下闪着淡淡的光。我蹲下来,小心地摸了摸——蛋壳温温的,比我的掌心还暖。
“爷爷,我们把蛋带回家孵吧!”我兴奋地跳起来。爷爷走过来,蹲在身边看了很久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,又舒展开来。“可是,”他温和地说,“母鸡妈妈刚飞走了,她要等我们走远才会回来。如果我们把蛋拿走,她会很着急的。”
我舍不得放下蛋。它们太漂亮了,像六颗小星星落在草丛里。我小声说:“可是我想看小雉鸡出生……”爷爷摸摸我的头:“那这样吧,我们把窝移到安全的地方,用远灯帮母鸡暖床,好不好?”
“远灯?暖床?”我不明白。爷爷站起来,拉我一起去仓库找了一盏老旧的煤油灯——他叫它“远灯”,说这是奶奶年轻时用的,光线温柔,不会烫伤人。然后我们又回到草丛旁,爷爷用干草和树枝给母鸡搭了个小棚子,把煤油灯放在窝旁边,拧亮灯芯。橘色的光立刻铺开来,把蛋窝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昏黄里。
“这样,母鸡妈妈回来就能看见她的蛋,也不用担心晚上会冷。”爷爷拍拍手上的土,牵着我退到远处的大石头后面蹲下来。我们透过灌木的缝隙看——没过多久,那只花翅膀的母鸡果然飞回来了。她绕着巢转了两圈,头一歪,像是在看那盏灯,然后安心地伏进窝里,翅膀轻轻盖住蛋,咕咕叫了两声。
我屏住呼吸,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。回家的路上,爷爷讲起他小时候的事:他曾经在同一个地方拾到过一窝雉鸡蛋,带回家放在棉被里想孵,结果蛋坏了,野鸡妈妈再也没回来。“后来我告诉自己,”爷爷的声音有点飘,像在回忆很远的风,“不能随便拿走别人妈妈的宝贝。”我紧紧握住爷爷的手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三天后,我又去看那个窝。煤油灯早被爷爷取走了,但母鸡还是守在那儿。可是这一次,窝里只剩三枚蛋了。“爷爷!少了三个!”我着急地喊。爷爷走过来看了看,捡起几片碎蛋壳:“别担心,那是小雉鸡出壳了。母鸡妈妈带着它们去学觅食了。”我半信半疑,但爷爷用远灯轻轻照向不远处的灌木丛——果然,一只湿漉漉的小绒毛球正跟在母鸡身后,一颠一颠地啄草籽。
后来整个秋天,我每天傍晚都去后山。有时候能看见母鸡带着越来越大的小鸡群;有时候什么都看不见,但草丛里会有换下来的小羽毛。爷爷的远灯就挂在老屋走廊上,再也不用了。但每次路过,我都会踮脚摸摸它冰凉的玻璃罩,好像还能感受到那天晚上的暖光。
如今我长大了,爷爷的头发也白了,但他还会在秋天傍晚牵着我去后山散步。森林的路和从前一样,落叶沙沙响。有时候我停下脚步,回头望望远处那棵大樟树,总觉得草丛深处,还有一盏温柔的灯,替每一个妈妈守着她们的宝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