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妈妈从医院回到家,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、裹在淡蓝色襁褓里的包裹。她说:“快来,看看你的妹妹。”我紧张又兴奋地跑过去,可当妈妈把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放到我怀里时,我整个人都僵住了——她太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,我生怕一用力,她就碎了。就在这时,妹妹睁开了眼睛,黑亮黑亮的,像两颗葡萄。她盯了我几秒,突然小嘴一噘,“啵”的一声,吐出一个圆溜溜的泡泡。泡泡飘起来,在阳光下一闪一闪,然后“啪”地碎在我鼻尖上。我忍不住笑出了声,那种凉凉的、痒痒的感觉,真奇妙。
从那以后,妹妹成了我生活中最特别的存在。她总爱吐泡泡,吃饭时吐奶泡,洗澡时吐水泡,连哭的时候也会冒几个眼泪泡。可慢慢地我发现,爸爸妈妈的注意力全被她抢走了。以前睡前妈妈会给我讲两个故事,现在只讲一个就急着去哄妹妹;周末爸爸带我去公园,也总提前半小时说“妹妹该喝奶了”。我心里酸溜溜的,像吃了一个没熟的青橘子。有一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对着天花板小声说:“要是妹妹没出生就好了……”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,心里沉甸甸的。
夏天的一个傍晚,我们全家去乡下奶奶家。奶奶家后院有一大片草地,草地上开满了小野花。晚饭后,我躺在草地上看星星,妹妹被妈妈放在小毯子上,也咿咿呀呀地挥着手。奶奶走过来,坐在我身边,指着天空说:“你看,那么多星星挤在一起,它们会吵架吗?”我摇摇头:“星星不会吵架。”奶奶笑了:“对啊,星星知道,每颗星都有自己的位置。你妹妹啊,就是咱们家新来的小星星。”我望着夜空,果然发现有一颗特别小的星星,忽闪忽闪地,像妹妹吐泡泡的样子。
我正看得出神,妹妹突然“啊呜啊呜”地叫起来,小手朝空中乱抓。我凑过去,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指,塞到嘴里就啃。我吓了一跳,急忙抽回来,手指上全是口水。我正要假装生气,妹妹却咧嘴笑起来,接着——她深吸一口气,鼓起小腮帮,“啵啵啵”连吐了三个泡泡。泡泡在晚霞的余光里飘啊飘,飞到我的额头上、鼻尖上、下巴上,凉丝丝的。我忽然想起数泡泡的游戏,就小声数起来:“一个泡泡,两个泡泡,三个泡泡……”然后我看着她,又数了一遍:“一个妹妹,两个……不,一个妹妹,一份爱,两份爱。”
那个夏夜,我第一次主动抱起妹妹。她躺在我臂弯里,安静地吃着手,偶尔“啵”一声吐个小泡泡。我学着妈妈的样子,轻轻拍她的背,哼起一首奶奶教我的歌谣。星星在头顶闪烁,草虫在耳边低语,我忽然觉得心里那片酸酸的地方被什么填满了——不是把一个爱分成了两半,而是心被撑大了,多了一个位置,专门放妹妹的小泡泡。
后来每次抱妹妹,我都会让她朝我吐泡泡。我们有了一个秘密游戏——我伸手指,她吐泡泡;我数数,她咯咯笑。第一个泡泡代表“我原谅你抢走了妈妈一半的时间”,第二个代表“谢谢你让我当哥哥”,第三个代表“我们要一直做星星”。有时她睡着了,也会在梦里吐个小泡泡,我就轻轻戳破,然后闭上眼睛,想象我们一家人在夏夜的星空下,数啊数,数也数不完的泡泡,和数也数不完的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