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盐在南方城市的屋顶上仰起头。她记得爷爷说过，雪山顶上的风会呼吸，呼出的气在月亮下变成银闪闪的雪粒。爸爸告诉她，爷爷去了一座很远很远的寒山，那里终年积雪，白得让人睁不开眼。阿盐想，那座山一定很高很高，因为每次她仰头看天上最亮那颗星星时，总觉得爷爷正站在星星旁边的雪坡上，对她吹一口气。
今晚的月色真亮。阿盐躺在屋顶的垫子上，等了好一会儿，忽然——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……冰凉的雪粒落在她额头上。它们不像南方春天飘的毛毛雨，倒像妈妈首饰盒里最小的珍珠，轻轻一碰就化了。阿盐赶紧张大嘴巴，让雪粒落在舌尖上。凉丝丝的，带着一点点甜。
第三颗雪粒在舌尖化开时，阿盐听见了风里的声音。那声音像爷爷冬天在老屋火塘边添柴的响动，又像他挽起袖子把红薯埋进灰堆时，沙的一声。“阿盐，别眯眼睛，接住喽。”阿盐猛地睁开眼，月亮还在，可云层后面仿佛多了一圈淡淡的雾气，那雾气缓缓聚成一只巨兽的轮廓：头上有弯弯的长角，身上披着月光一样的白毛，四只蹄子踩在云上，身后拖着一条蓬松的尾巴。
阿盐差点叫出声——那是爷爷给她讲过无数遍的白泽！爷爷说过，白泽是最古老的神兽，通晓天下所有事情，浑身透着雪山的清冷和智慧。可这只白泽的眼睛，为什么那么像爷爷？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，看她的目光暖烘烘的，像冬日火塘里的余烬。
白泽低低地把头伸过来，鼻尖几乎碰到阿盐的鼻尖。阿盐伸出手，指尖触到一片凉意，像摸到了冻了一夜的玻璃窗。“爷爷？”她轻声问。白泽没有点头，只是眨了一下眼睛，长长的睫毛上沾满碎雪，颗颗雪粒又落下来。阿盐懂了他的意思：要接住。
她仰起头，让雪粒落进嘴里，一颗接一颗。每吞下一颗，身上就暖一分，脑海里就亮一分：她看见爷爷在老屋前劈柴，柴火飞起来，像雪片；她看见爷爷用竹篾编小兔子，编完往兔耳朵上哈一口气，兔子就跑了；她看见爷爷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，突然回头朝她笑起来，胡子眉毛全白了。每一道气纹都是一个故事，都是爷爷在寒山上默默想她时，用心吹出来的想念。
阿盐伸出两只小手，把飘到面前的雪粒尽量兜住。有一些从指缝滑走了，有一些稳稳落在掌心里，凉丝丝地化成一个个小小的印记。她忽然发现，那些印记凑在一起，拼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，一直从她掌心，连到天边白泽的尾巴尖上。原来，爷爷从来没有离开过。那个叫“很远很远”的地方，其实就是每个安静的夜里，他借风寄来的悄悄话。
白泽在云层里慢慢退后，雪粒渐渐稀了。阿盐知道，他该回寒山上去睡觉了。她用指尖沾了最后几颗雪粒，抹在眼睛上、脸颊上、嘴唇边，凉凉甜甜的，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月光。“爷爷，晚安。”她朝着白泽消失的方向轻轻说。风停了，雪粒不再飘，屋顶上只剩下阿盐和满天上的星星。她打了个哈欠，盖上毯子，嘴角带着笑，很快就睡着了。月亮温柔地照在她脸上，仿佛还留着一道若隐若现的气纹，那是爷爷送给她的梦里礼物。
后来，每天晚上阿盐都会跑到屋顶上仰头等一会儿。有时雪粒多，有时少，但只要她尝到那一丝凉里透甜的味道，就知道爷爷正在寒山顶上，托白泽来看她了。她不再觉得孤单，因为漫天的星星和风里，处处都藏着爷爷绵长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