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的风,从院子里的桂花树上跳下来,钻进我的脖颈里,凉丝丝的。我缩了缩脖子,抬头看奶奶。奶奶正坐在竹椅上,手里握着一只银手镯,在夕阳下轻轻地转着。那只手镯白亮亮的,像一弯月亮,可我知道,它摸起来一定很凉。每回我偷偷把手伸进奶奶的针线盒,碰到它的时候,指尖都会一激灵。奶奶说,那是手镯在说话。
“囡囡,来,把手伸出来。”奶奶忽然叫我。我走过去,伸出右手。奶奶把那枚银手镯轻轻套在我的手腕上。果然好凉,像夏天的井水贴着手腕。我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,奶奶笑了:“凉吧?奶奶小时候也这么觉得。”
我奇怪地看着奶奶:“奶奶小时候也戴过它?”奶奶点点头,眼睛望向远处的桂花树,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“过来,奶奶给你讲个故事。”奶奶把我拉到膝前,慢慢说道:“这只银手镯,是我的妈妈——你的太奶奶——亲手打给我的。那时候奶奶才六岁,是个小丫头,就跟现在的你一样大。”
“可是…手镯不是大人戴的吗?”我低头看手腕上的手镯,它松松地挂在我细细的胳膊上。奶奶摇摇头:“我妈妈说不,这是给小孩打的。因为小孩有时候会怕黑,怕打雷,怕一个人睡。她让我戴上这只手镯,想妈妈的时候,就摸一摸。凉凉的,就像妈妈的手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,摸了一下我的额头。”
我懂了。原来手镯的凉,不是冷的凉,是妈妈的手轻轻碰一下的凉。我学着奶奶的样子,用指肚按了按手镯的侧面。它真的不是那种冰凉的凉,而是像有一阵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,停在我的手腕上。“可是奶奶,你的妈妈后来去哪里了?你为什么从来不带手镯?”
奶奶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她轻声说:“我的妈妈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,比外婆家还远。我长大以后,就不怕黑了,也忘了带手镯。可是今天看到你摸它,奶奶忽然想起来,妈妈的手啊,一直都是这样凉凉、软软的。”
我看着奶奶的眼睛,里面亮晶晶的。我把手镯摘下来,戴回奶奶的手腕上。“奶奶,你戴吧。我不怕黑,我现在有妈妈和爸爸陪我睡。倒是你,你一个人住,晚上怕不怕?”奶奶紧紧握住我的手,笑了一下,眼泪却滚了出来:“不怕了,因为我的囡囡会想我,就像我以前想我的妈妈一样。
从那天起,每天晚上睡觉前,我都会跑到电话前打给奶奶。奶奶说,她把手镯放在枕头边,每次想我的时候就摸一摸,凉凉的,就像我的手心碰着她的手心。“奶奶,手镯凉不凉?”我贴着话筒问。“不凉了,”奶奶的声音轻轻柔柔,“现在它暖暖的,因为装满了囡囡的想念。”我把电话筒贴在耳朵上,感觉奶奶就在身边,手镯正凉凉地贴着我的额头——像妈妈的手,也像奶奶的手。
后来每个周末,我和爸爸妈妈开车回老家。奶奶站在院门口等我们,银手镯在她手腕上晃呀晃,阳光一照,亮闪闪的。我跑过去抱住奶奶,手镯贴着我的脸,真的不凉了,暖暖的,像刚出锅的桂花糕。
“奶奶,奶奶,你再讲一遍太奶奶打手镯的故事好不好?”我坐在奶奶的藤椅边上,靠着她的肩膀。奶奶就慢慢讲起来,说到最后,她总会加上一句:“这只手镯啊,会一直传下去。等你的妹妹长大,等她不怕黑了,就给她戴几天;等你的女儿长大,也给她戴几天。这样妈妈的想念就能一直凉凉的、暖暖地传下去。”
桂花又开了,金黄金黄的。我扶着奶奶的手臂站起来,银手镯轻轻磕了一下我的手腕。这一次,我不觉得凉了,倒像是一片羽毛,暖暖地滑过去。我知道,手镯里住着很多很多人的想念,它们是透透亮亮的,比桂花香还要轻,比月亮还要温柔。
月亮升起来了,奶奶牵着我回屋。银手镯在月光下亮了一下,又一下,像谁在眨眼。我打了个哈欠,奶奶把我抱到小床上,亲了亲我的额头,低声说:“睡吧,囡囡,手镯会帮你守着夜晚。”我闭上眼睛,手腕上空空的,但我知道,那只凉凉的手镯就在枕头旁边,和奶奶一起陪着我。晚安,银手镯。晚安,奶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