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下午,雪花像鹅毛一样飘落下来,把外婆住的小院子盖成了白绒绒的蛋糕。小团子趴在窗台上,看着自己的哈气在玻璃上变成一小片雾。她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个圆圈,又画了两只耳朵——像只小兔子。外婆坐在老藤椅上,脚边放着暖炉,电视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曲频道。那些声音一会儿高得像鸟叫,一会儿又低得像风吹过门缝。小团子一开始觉得好无聊,心想:为什么外婆每天都要看这个呀?
外婆闭着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,嘴里跟着哼出几个音。小团子凑过去,歪着头问:“外婆,你在唱什么呀?”外婆睁开一只眼睛,笑眯眯地说:“这是《梁祝》里的小段子,讲两只蝴蝶的故事。”小团子眨眨眼:“蝴蝶也会唱歌吗?”外婆笑着把她揽进怀里,说:“你听,这一段就是小蝴蝶在说话呢。”小团子竖起耳朵,那调子婉转起来,当真像两只蝴蝶在风里追逐、绕圈、最后落在花上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小团子开始期待每天下午的戏曲时间。她学会了跟在外婆后面哼唱,虽然咬字不清,但调子竟也有模有样。外婆教她认戏里的角色:“红脸的是关公,白脸的是曹操,黑脸的是包公。”小团子最喜欢花旦,因为她们的衣服上有亮晶晶的珠子和长长的水袖。她偷偷用水彩笔在自己的衣服上画了珠子,外婆发现了也不生气,只是笑着摇头:“你呀,以后也是个戏迷。”
有一天,雪下得特别大,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。小团子穿上外婆做的小棉袄,拉着外婆到雪地里玩。她突然站定,学着电视里的样子,甩了甩并不存在的袖子,大声唱起来:“天上掉下个林妹妹——”她跑调得厉害,却唱得格外认真。外婆笑得前俯后仰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小团子停下来问:“外婆,我唱得好吗?”外婆走过去,轻轻捧着她的脸说:“你唱得比电视里的都好听。因为啊,这是外婆的小蝴蝶在唱歌呢。”
小团子愣了一下,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抽屉里翻到的一张老照片。照片上,年轻的外婆穿着花旦戏服,站在舞台上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她问过妈妈,妈妈说外婆年轻时在剧团唱过花旦,后来为了照顾家里就不唱了。小团子那一刻明白了,为什么外婆总是一个人听戏,为什么她哼唱时眼睛里会有光。原来戏曲频道里,藏着外婆年轻时的梦。
从那以后,小团子学戏更认真了。她跟着电视学念白,学台步,甚至用妈妈的丝巾当水袖。外婆把压箱底的旧戏服翻出来,改小了一件给小团子穿。那个冬天,每个下雪的下午,院子里都会有一个“小蝴蝶”和一个“老蝴蝶”在雪地上转圈、哼唱。邻居路过时,总能看到一老一小两个身影,在白色的世界里快乐地旋转。
有一天,小团子学会了一整段《天仙配》,她拉着外婆说要表演。外婆搬出小板凳,正襟危坐。小团子在雪地里站好,深吸一口气,从头唱到尾,居然没有跑调。唱完后,外婆长时间没有出声,只是看着她。雪花落在小团子的睫毛上,她眨眨眼问:“外婆,我唱错了吗?”外婆摘下老花镜,擦了擦眼角,轻声说:“没有错。你唱得真好,就像外婆年轻时一样好。”
晚上睡觉前,小团子搂着外婆的脖子说:“外婆,以后我天天陪你听戏,你教我唱,等我长大了,我要唱给所有人听,让大家都知道我外婆是唱戏最厉害的人!”外婆笑了,把脸贴在小团子的头发上,轻轻哼起那首《梁祝》。小团子闭上眼睛,跟着哼起来,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轻,最后被雪花落地的声音盖住了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屋里的两个身影却暖得像春天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