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秋天，爸爸的咳嗽声像一片落叶，在风里飘了好久好久。医生说要去远方的小城住一阵子，把咳嗽养好。妈妈收拾行李时，妹妹小羽站在门边，把三颗青橘子偷偷塞进爸爸的背包里——那是她最喜欢的口味。爸爸笑着摸摸她的头，转身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，小羽看见爸爸的眼镜片上，有一团小小的雾。
周末，妈妈带我们去医院探望。走廊又长又白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冬天小河。护士阿姨说，爸爸刚做完检查，要等一会儿才能见。小羽靠墙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粉色彩纸。那是昨天手工课剩下的。她把纸对折、翻折，手指像小鸟的翅膀一样轻轻抖动。第一只纸鹤歪歪扭扭地立在掌心，翅膀一边大一边小。她小心地把它放在窗台上，纸鹤的尖嘴巴对着走廊尽头——爸爸住的方向。
第二只纸鹤叠好时，小羽把它摆在第一只旁边。第三只、第四只……她叠得很慢很慢，像生怕弄疼了纸。窗台上渐渐排起了一小队粉色的小鸟。护士推着药车经过，车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小羽抬头看一眼，又低头继续叠。她的呼吸变轻了，纸鹤也越叠越整齐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她的嘴角微微翘起。
妈妈拉着我坐到走廊长椅上，轻声说：“让妹妹叠吧。”我们静静地看着小羽。她每叠完一只，就轻轻地吹一口气，像在对纸鹤说一句悄悄话。第九只时，她停下来，把纸鹤举到眼前，对着走廊尽头的灯光看。灯光穿过薄薄的粉纸，像黄昏透过花瓣。她满意地点点头，继续叠。
从中午到下午，窗台上已经有五十三只纸鹤了。小羽的膝盖跪红了，指尖染着粉色的纸屑。走廊里一位老奶奶走过，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金色的糖纸递给小羽。“这个也能叠。”小羽接过来，笑了。糖纸太滑，第一只没叠成，她又试了一次，终于叠出一只亮晶晶的金色纸鹤。她把它放在粉色队伍的最前面，像领队的小将军。
太阳斜斜地照进走廊时，窗台上的纸鹤已经排成了弯弯的队形。小羽数了一遍，又数一遍，自言自语：“九十九只了，还差一只。”她翻翻口袋，粉色彩纸用完了。她望着空空的窗台边上，那里有一只孤零零的纸鹤，是早上叠的第一只，歪歪的。她拿起它，端详了一会儿，又轻轻放回队尾。然后她把最后一张彩纸——苹果绿色的——仔细对折、翻折，折出最后一只纸鹤。九十九只粉色的，一只金色的，一只绿色的，还有一只歪歪的，一共一百零一只。
门开了。爸爸站在门口，眼睛亮亮的。他慢慢走过来，蹲下身子，看着窗台上浩浩荡荡的纸鹤队伍。他伸出手，碰了碰那只金色的。“这只最威风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，但暖烘烘的。小羽扑进爸爸怀里，爸爸下巴上有一点点胡茬蹭着她的额头，痒痒的。窗外，梧桐叶沙沙地响，像纸鹤们拍动翅膀。
回家的车上，小羽靠着我睡着了，手里攥着那只歪歪的纸鹤。妈妈在前面轻声说，爸爸下周就可以回家了。我看向窗外，夕阳把云彩染成粉色、金色、绿色，就像走廊上那些纸鹤的颜色。忽然，一阵风从半开的车窗溜进来，吹动小羽手中的纸鹤，它轻轻扇动翅膀，好像在说：你看，思念可以叠成翅膀，飞到你想念的人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