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家的阳台上，有一盆薄荷草，还有妹妹用红绳子绑成的、歪歪扭扭的‘小栅栏’。那天下午，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扑棱棱掉进了栅栏里，翅膀卡在绳子中间，急得咕咕叫。妹妹眼睛亮得像两颗糖，拽着我的袖子喊：‘姐姐！我的小鸟！我的小鸟！’她蹲下来，小手使劲摁住鸽子的背，鸽子吓得直哆嗦，羽毛掉了几片在瓷砖上。
我赶紧蹲下去，轻轻拨开妹妹的手指：‘嘘，它在发抖呢。’妹妹撅起嘴：‘可是它飞到我家的阳台上了，就是我的！’我想起上次邻居家的小猫跑进来，妹妹抱着不撒手，最后猫挠了她一道红印子。奶奶从厨房探出头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：‘囡囡，鸽子饿了，你俩去厨房抓把黄豆喂它？’妹妹立刻跳起来，小跑着去翻柜子。
趁妹妹不在，我小心地把鸽子抱起来。它身上有股太阳晒过羽毛的味道，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，像小时候妹妹刚出生时，我隔着玻璃看她睡觉的心跳声。我轻轻解下红绳子，鸽子扑了两下翅膀，却没有飞走，歪着脑袋看我。
妹妹举着一个小碗跑回来，里面堆着黄澄澄的豆子。她蹲下来，摊开手掌，鸽子啄了两下，又缩回去。妹妹急得鼻尖冒汗：‘姐姐，它不吃！’我教她：‘你把手放平，别动，像一尊小佛。’妹妹憋着气，一动不动，鸽子试探着啄了一下，两下，第三下啄在妹妹手心里，她痒得咯咯笑，豆子撒了一地。
第二天早上，鸽子还在阳台上踱步。妹妹用纸箱子做了一个‘鸽子酒店’，铺上旧毛巾，还画了一个歪嘴的笑脸。鸽子站在箱子顶上，咕咕咕地叫，像在唱歌。妹妹趴在阳台门后面，露出半张脸，小声说：‘姐姐，鸽子是不是想妈妈了？’我说：‘可能吧，就像你上幼儿园时想奶奶一样。’妹妹低下头，手指抠着门框。
午后，我打开阳台门，鸽子走到栏杆边，看看楼下的大树，又看看妹妹。妹妹蹲在原地，把手里的豆子撒成一条线，从自己脚边一直连到栏杆。鸽子沿着豆子一颗一颗啄过去，最后停在栏杆上。妹妹站起来，鼻子一抽一抽的：‘鸽子，你吃完豆子就飞走哦。’它歪歪脑袋，咕一声，振翅飞起，绕过楼下的槐树，变成一个灰点。
妹妹没有哭，她跑回屋里，翻出我的图画本，认认真真画了一只鸽子，还在旁边写了一行歪字：‘鸽子下次来吃豆子’。奶奶把那张画贴在冰箱上，旁边是妹妹三岁时画的、像毛线团一样的太阳。晚上洗澡时，妹妹突然说：‘姐姐，鸽子回去跟妈妈说我给它吃豆子了吗？’我说：‘肯定说了，它还说你是个温柔的小妹妹。’她缩进浴缸的水里，咕噜噜吹了一串泡泡。
那天晚上，妹妹抱着我的胳膊，很快就睡着了。我听见窗外有咕咕咕的声音，轻轻拉开窗帘一角——月光下，阳台栏杆上停着两个小小的灰影子。我笑了，拉好窗帘，在妹妹额头亲了一下。鸽子也有姐姐吧，我想。然后我闭上眼睛，听见夜风穿过槐树的叶子，沙沙的，像鸽子翅膀扇动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