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妈妈把我送到奶奶家小住。奶奶家在北方农村,院子里那辆缺了一角挡风玻璃的老车,是爷爷最宝贝的东西。爷爷总说:“别看它破,它能带咱们去好多地方。”可第一眼看到那个缺角,我心里就有些怕怕的,好像一个黑黑的洞,会钻出什么来似的。
有一天,天阴沉沉的,爷爷拍拍我的头:“走,爷爷带你去看冰花。”我缩了缩脖子:“外面冷,还有那个洞……”爷爷笑了:“不怕,爷爷有办法。”他找来一块厚塑料布,用胶带仔仔细细把缺角封好。然后他把我抱上副驾驶座,自己坐到驾驶位上,拧动钥匙。老车吭吭咳咳地发动起来,竟然真的开动了。
窗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,田野、枯树都盖着雪。爷爷把车停在村后的土坡上,让我看向车窗。我惊奇地发现,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,像透明的水晶。爷爷哈一口气,用手指在冰上画出一条小路,又画一棵小树。他说:“你看,这就是冰花。它们怕太阳公公,所以只在冬天开。”我学着爷爷的样子,也哈一口气,画了一只小兔子。
突然,天空飘起细细的雨,雨点打在车窗上,混着融化的冰花,变成一道道亮晶晶的水痕。我有些紧张,怕冰花不见了。爷爷指着那缺角说:“你听,雨在敲窗户呢,叮叮咚咚的,像不像在唱歌?”我侧耳听,还真有轻轻的响声,像小铃铛。爷爷又告诉我,他小时候也怕那个缺角,后来把这里当成了一个秘密通道,专门看星星和雨。
“秘密通道?”我睁大眼睛。爷爷点点头:“是呀。晚上从这儿看出去,月亮特别亮。下雨的时候,还能闻到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呢。”我试着靠近缺角,果然,一股清清凉凉的空气钻进来,混着雨和雪的味道。我伸出小手指,碰了碰塑料布上的水珠,凉丝丝的,很舒服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怕那个缺角了。每天下午,爷爷都带我坐老车去看冰花。我们画了好多画:小狗、房子、还有大太阳。爷爷总是笑眯眯的,一边开车一边哼着古老的调调。他说那是他奶奶教他的摇篮曲,唱的是雪花和春天。我跟着哼,虽然记不住词,但调子软软的,像被温暖的襁褓包着。
回城前的那个傍晚,我们最后一次去看冰花。雨停了,天边露出橘红色的霞光。爷爷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,让我闭上眼睛。我照做了。然后他轻轻握住我的手,在冰上车窗上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心形。他说:“你看,这颗心里面都是冬天的童话。等你回家了,要是想爷爷,就想想这颗心。”我睁开眼睛,冰花在夕阳里闪着金色、粉色、紫色的光,比任何画都好看。
现在,我住在城市公寓里,窗外很少结冰花。但每次下雨,我都会想起那个叮咚的声音。爷爷在远方,我们只能打电话。可我知道,只要我想,就能在窗户上画一个心形,然后看见那个缺角的老车,爷爷正坐在里面,对我笑着招手。摇篮曲的调子又在耳边响起来,暖暖的,软软的,像冬天的被窝。
睡吧,我的小宝宝,冰花开了又谢,爷爷的爱永远不会融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