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小橘今晚要自己睡了。她在奶奶家那张小木床的床沿坐了又站起,站起来又坐下,最后把枕头抱到门口,可怜巴巴地看着我。
“姐姐,我怕黑。”她攥着我的睡衣一角,软软的声音像被雨打湿的花瓣。我蹲下来,搂住她圆圆的肩膀,闻到橘子洗发水淡淡的甜香。
“不怕,姐姐陪你数羊,好不好?”我牵着她软乎乎的小手回到床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夜光石头贴在床头柜上。那是爷爷去年给我的,据说能吸一整天的光,晚上会发出柔柔的、像月光落在云朵上的蓝绿色。
小橘眼睛亮了一下,但还是紧贴着我躺下。窗玻璃上趴着细细的雨珠,透过窗能看见路灯把湿漉漉的梧桐叶照成一片一片黄黄的琥珀。“那……要数多少羊?”她小声问。
“够把羊群赶过月亮才够。”我拉过被子盖住我们俩,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,“比方说,数到一百只,它们就会为你搭一座毛茸茸的桥,一直连到梦的入口。”
“那好吧,你开始数。”她把脸埋进枕头,只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。
“一,”我放慢声音,“第一只羊跳过篱笆,篱笆是薄荷糖做的,它舔了一口,甜得眯起了眼睛。”小橘轻轻笑了。
“二,第二只羊跳过一条小河,河水是温热的牛奶,它的蹄子沾上了奶皮,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。”我边说边用手指在她背上轻轻点,她也跟着啪嗒啪嗒地晃脚。
“三,第三只羊跳上了云朵床,云朵床软得像奶奶刚晒过的棉被,它翻了个身,打了个小呼噜。呼——噜——”我学羊打鼾,小橘终于咯咯笑出声来。
数到二十的时候,她的眼皮开始打架,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扑闪。我把声音压得更轻,几乎和窗外雨丝落进泥土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“三十一,第三十一只羊跳进蒲公英田,每一朵蒲公英都像一盏小小伞灯,它轻轻一吹,绒毛就飘成天上最亮的星星。”小橘的呼吸慢慢变匀了。
数到五十,她的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,像是在接什么东西。我握住她的手,继续轻声数:“五十一,第五十二……羊群排成队走过山脊,山脊的另一边有座南瓜房子,房顶冒着暖融融的烟气。”
奶奶推门探进半个身子,看见我们俩窝在一处,抿嘴笑了笑,又轻轻带上门。厨房里飘来蒸红薯的甜味,像一层热乎乎的毯子铺在空气里。
数到八十七时,小橘忽然开口,声音蒙了一层睡意:“姐姐,如果我做了害怕的梦呢?”
“爷爷说,夜光石会把梦里的害怕舔干净。”我摸了摸她额头,“而且羊群会守住你的梦门口,坏东西一来,它们就咩咩叫着把它赶走。咩——”我故意模仿羊叫,她噗嗤笑了,又赶紧捂住嘴。
“那你还走吗?”她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抓住我的手指。“不走。”我把夜光石放到她手心,“它替我陪着。”石头微微发烫,像装满了这一整天的光。
数到第九十九只的时候,她已经合上眼,呼吸轻得像蒲公英绒毛拂过水面。窗外雨渐小了,只剩屋檐滴答滴答,像秒针在给慢了的钟调整步伐。
“最后一只要留着。”我在她耳边悄悄说,“等明天晚上你再数它,它就会从第一只开始重新排队。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翻了个身,把夜光石贴在脸颊边。柔柔的光染亮她圆鼓鼓的鼻尖,像月亮落在小朋友的酒窝上。
我慢慢抽出手,赤脚踩在木地板上,踩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。床头的夜光石安静地亮着,妹妹均匀的呼吸像海浪轻轻拍岸。
窗台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流,但不知什么时候,云已经裂开一道缝,露出深蓝色夜空里尖尖的月牙。月牙弯弯的,像被羊群踩过的秋千。
我关上灯,轻轻带上门。明天晚上,她大概就能自己数完三十只、五十只、八十只了。而我房间的灯,也会为她亮一盏——无论她数到第几只羊,只要回头,姐姐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