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水最喜欢奶奶家的老房子。青砖灰瓦，屋檐下挂着一盏铜钟，爷爷说那是他小时候上学用的校钟。现在爷爷搬来城里住了，却总望着窗外的车流发呆，好像眼里的光都跑远了。小水知道，爷爷在想念旧巷里的元宵节。
“爷爷，我们回老家做元宵吧！”小水拉着爷爷的手晃了晃。爷爷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。于是奶奶包了一大包糯米粉，爸爸开车，一家人沿着盘山路回到了青砖老屋。老屋还是老样子，只是院子里的杏树光秃秃的，春天还没有来。
厨房里，奶奶开始揉面，小水帮忙把蒸好的南瓜拌进糯米粉里。“爷爷呢？”小水回头，发现爷爷不见了。她跑到后院，看见爷爷正站在钟下，仰头望着那个生了锈的钟锤。钟锤像一颗倒挂的杏儿，在风里轻轻晃。小水悄悄回到厨房，把奶奶新蒸的杏酱装在小碗里。
她捧着小碗走到爷爷身边，踮起脚：“爷爷，你闻闻，这是老杏树的味道。”爷爷低头看了看碗里琥珀色的杏酱，又看了看小水亮晶晶的眼睛。他慢慢伸出手，指尖触到钟锤上干涸的青痕——那是许多年前自己打杏子时蹭上去的果浆。小水突然说：“爷爷，如果你想听见老钟的声音，我们一起让它响一次，好吗？”
爷爷没说话，却深深吸了口气。他的手指重新握住了钟锤的绳子。小水赶紧退到门槛后面，捂着耳朵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爷爷的胳膊微微发抖，钟锤被拉起来，然后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三声，低沉、缓慢，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浮上来的月亮。
小水跑过去，把自己冰凉的小手塞进爷爷的手里。“爷爷，你不开心的时候，就来敲钟吧。我把杏子给你存着。”爷爷忽然笑了，把慈祥的大手覆在她头顶：“傻丫头，爷爷不是不开心，爷爷只是忘了——原来春天就藏在旧巷的钟声里。”
那天晚上，奶奶做了满满一锅杏酱元宵。小水给每个元宵都吹了吹，才放到爷爷碗里。电视里在放元宵晚会，但爷爷一直不说话，只是隔着窗玻璃看月亮。小水知道，爷爷的耳朵里，还在回响着旧巷铜钟的声音。她也知道，以后每个元宵节，自己都要带爷爷回来敲一次钟。
夜深了，小水钻进被窝。奶奶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一声，爷爷轻轻捶了捶膝盖。小水闭上眼睛，觉得整座老房子都在呼吸——铜钟、杏树、旧巷，连同爷爷变慢的心跳，都随着春风，一下一下，轻轻整整。睡梦里有金黄的杏子簌簌落下，每一颗都变成钟锤，敲在月亮的边缘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