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冬天的晚上，奶奶家的院子铺满了软软的雪，像蛋糕上洒的糖霜。我和表妹小枣裹着棉袄，挤在客厅的暖气片旁边。爷爷在远处的小屋里烤红薯，奶奶坐在沙发上织毛衣，毛线球骨碌碌滚到地毯边。小枣忽然跳起来，拽着我的袖子喊：“姐姐，我们玩躲猫猫吧！你来数，我来躲！”
我闭上眼睛，从一数到二十。窗外的雪光透进来，把客厅照得蓝莹莹的。“好啦，我来找你啦！”我故意把脚步踩得咚咚响。厨房门后面没有她，沙发底下也没有。我推开奶奶的卧室门，床底下只有一双棉拖鞋。我又跑到走廊尽头，那里堆着旧报纸和空花盆。我喊着：“小枣——你在哪儿呀？”没有人回答，只有暖气片噗噗地响。
最后，我走到奶奶的衣柜前。那是一个老旧的木头衣柜，门把手是两只铜蝴蝶。我轻轻拉开右边那扇门，一大堆衣服挤在一起，最里面鼓起一个小包。我伸手一拽——小枣“扑通”一声坐在地上，怀里抱着奶奶的碎花秋裤，头发上还挂着一只毛线袜。她先是一愣，然后咯咯笑起来，我也笑了。
可是笑着笑着，小枣的眼眶忽然红了。她抱着秋裤说：“我想妈妈了。妈妈今天要上夜班，不能来接我。”她的声音小小的，像冬天里的一只蚊子。我本来想笑话她是爱哭鬼，可看到她鼻尖红红的样子，我也觉得心里空空的。我转过身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橘子——那是下午从奶奶家院子里摘的。
我蹲下来，把橘子放在小枣手里：“你闻闻，橘子香香的，像太阳的味道。”小枣把橘子贴在鼻子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我教她把橘子皮撕成小花瓣，做成灯的样子。奶奶从柜子里翻出一截小蜡烛头，插在橘子灯中间。火苗亮起来的时候，暖黄色的光把整张脸都照得毛茸茸的。
我们端着橘子灯走出房间，发现奶奶已经在院子里堆了一个小雪人。雪人的眼睛是两颗黑豆，鼻子是一根胡萝卜。奶奶把一条红围巾围在雪人脖子上，转身对我们说：“来，把橘子灯放在雪人手里，它就是夜晚的小卫士了。”小枣踮起脚尖，小心地把灯放进雪人的胳膊弯里。灯光透过橘皮，在雪地上印出星星点点的暖色。
爷爷端着烤红薯从远处走回来，身上满是柴火的味道。他把红薯掰成两半，塞给我们一人一半，软软的，甜丝丝的。我咬了一口，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。小枣靠着我的肩膀，小声说：“姐姐，妈妈不在家也没关系，有你在，有爷爷奶奶在，就很快乐。”我搂住她，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鼻涕。
后来，我们回到屋里，躺在奶奶的大床上。窗外又开始飘雪花，像天空在撒棉絮。小枣已经困了，眼睛一闭一闭的。我数着她的呼吸声：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数到第二十下的时候，她彻底睡着了。奶奶给我掖了掖被角，轻声说：“晚安，小卫士们。”
那个晚上，小枣做了个梦，梦见雪人手里的橘子灯变成了小小月亮，挂在她的床头。而我知道，即使妈妈不在身边，即使躲猫猫总会结束，但衣柜里的笑声和橘子灯的暖光，会留在记忆里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