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夏天,我总是一个人趴在老家的竹梯旁。奶奶在厨房里“笃笃笃”地切西瓜,蝉在槐树上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地叫。我捡起一片碎玻璃,对着太阳一照,一道亮闪闪的光斑跳到了灰墙上。我又把光斑挪到梯子上,它像一只金色的蝴蝶,一格一格往上爬。
爷爷呢?爷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妈妈说,他在一个叫“远方”的城市里修大桥。我从来没见过那座桥,但每次打电话,爷爷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,闷闷的。奶奶说:“囡囡乖,等桥修好了,爷爷就回来了。”可是桥什么时候才能修好呢?
有一天,我在院子里玩,忽然看见一个背影——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裤,蹲在梯子旁边翻什么。“爷爷!”我喊了一声,跑过去。那个人回过头,却不是爷爷,是隔壁的李大叔来借扳手。我的眼泪“啪嗒”掉下来,砸在泥地上,溅起一小朵灰尘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“捣蛋”了。我把碎玻璃藏在梯旁的墙角缝里,等爷爷回来——不,等有人走过来,我就悄悄掏出玻璃片,把太阳光打到他脸上。奶奶的眼睛被晃了一下,她眯着眼说:“哎呀,谁家的小调皮?”我不说话,心里却酸酸的。
其实我知道,爷爷不会突然出现在梯子旁。可是那片光斑,就像我的秘密信号。我想:如果爷爷在远方也晒得到太阳,说不定哪一天,他抬头看见一束光,就会想起老家院子里有个傻傻的孙子,正趴在地上等他回来。
有一天傍晚,奶奶在院子里收衣服。我正撑着下巴发呆,忽然听到一阵“叮叮当当”的响声。我扭头一看,一个黑瘦的老头儿正站在院门口,手里拎着个脏兮兮的工具包,冲我龇牙笑。他的牙齿被太阳晒得黑黑的,可笑容却亮闪闪的。
“不认得爷爷啦?”他蹲下来,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块亮晶晶的东西——是一小片云母石片。“听你奶奶说,你最近爱玩反光?”爷爷把那片云母石放在地上,夕阳一照,石片上映出橙红色的光,明明暗暗,像星星在跳舞。
我愣住了。原来奶奶在电话里跟爷爷说过我的“小坏事”。我以为爷爷会生气,可他却说:“这片云母,是爷爷在桥墩下面捡的。瞧瞧,它也能反光,而且比玻璃安全,不会割手。”我把云母石握在手心,凉丝丝的,像握住了一小块远方的天空。
那个傍晚,爷爷搬出竹梯,和我一起在墙面上玩光影比赛。爷爷用云母石打出圆圆的暖光,我用玻璃片打出尖尖的白光,它们追逐、碰撞,又慢慢融在一起。奶奶从厨房探出头,假装生气地喊:“两个淘气鬼!饭都要凉了!”可她的眼睛笑成了月牙。
后来啊,那片碎玻璃被我埋在了梯旁的土里。我和爷爷约定:等来年春天,那里会开出一朵用阳光浇灌的小花。现在,爷爷真的回来了,每天晚上,他都会在床头给我讲故事。他的声音不再像电话里那样闷,而是暖暖的,像冬天的炉火。
月光从窗帘缝里溜进来,在枕边画了一小块光斑。爷爷说:“囡囡,睡吧。明天爷爷教你用云母石在墙上画月亮。”我闭上眼睛,把云母石紧紧贴在胸口。那上面还留着远方大桥的风声,和一条长长铁轨的梦。晚安,爷爷。晚安,光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