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悄悄爬上阁楼的木梯，木板在脚底下发出像打哈欠一样的声响。奶奶的老房子总是藏着秘密：天台晒着芝麻香的棉被，抽屉里有解放前铜钱，而那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罐，就立在旧缝纫机旁边。我踮起脚尖，指甲扣住盖子边缘用力一掀——哗！里面滚出一堆纽扣、薄荷糖，还有一支蓝色钢笔。那是我去年生日丢掉的钢笔，笔帽上刻着歪歪扭扭的“小豆”两个字。我愣住：怎么会在这里？奶奶不是总说她的饼干罐里只装老饼干吗？
我攥着钢笔滑坐下来，指腹蹭过笔杆上裂缝的纹路。去年丢了它的那个下午，我记得一清二楚：学校发作文奖那天，我拿着钢笔在奶奶家门口的槐树下写诗，写完跑去追邻居家的橘猫，回来钢笔就不见了。我哭鼻子哭了半小时，奶奶一直搂着我，说“明天会冒出来的呀”。我当时觉得那是哄小孩的话，现在却真的冒出来了，不过是藏在罐子里。罐底还有一层泛黄的纸片，下面露出糖纸的角角，我掏出来，发现是奶奶用报纸叠的小船，船上躺着几颗大白兔奶糖，糖果纸已经黏糊糊的，大概放了很久很久。
我把东西一件件摆在地板上：奶糖、干掉的橘子皮、用毛线编的小马、半块橡皮擦、还有我画满波浪线的小纸条。“这些都是你不经意丢掉的小东西啊。”奶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梯子口，银发被窗外的晚风吹得乱飘。她走下来，蹲在饼干罐旁边，拿起那支钢笔，“每次你回爸爸妈妈那里，我就在院子里扫一遍。草丛里、石板缝中，总能发现你忘掉的小玩意儿。这支笔插在花盆底下，我找了三次才看到。”我忽然明白了，原来奶奶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，把我不小心丢下的宝贝收起来——就像把槐树叶子夹进书里，让夏天的记忆不会飞走。
“可是你为什么不说呢？”我鼻子酸酸的。奶奶笑了，皱纹像花瓣一样展开：“因为等你下次来的时候再发现，就会像今天一样，有一整个惊喜呀。”她轻轻打开罐子，把钢笔放回去，然后牵起我的手，“走，屋顶的星星出来啦，我们上去看。”我跟在她身后爬上通往天台的小梯子，手里还攥着一颗黏黏的大白兔糖。风变凉了，天台上支着两把旧藤椅，旁边种着薄荷和铜钱草，叶子在路灯下亮晶晶的。奶奶坐下，拍拍旁边的椅子，我挨着她躺下去，把头枕在她软软的膝盖上。
头顶的星星真多啊，像白糖撒在黑布上。我忽然想起那只橘猫——原来钢笔并不是我弄丢的，是它叼走了吧？可我也不想问了。奶奶的手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头发，嘴里哼起老歌，调子软得像棉被晒过的味道。“小豆啊，”她柔声说，“你知道饼干罐为什么叫饼干罐吗？”我摇摇头。“因为很久以前，有人用它装饼干，后来不装饼干了，但名字还在。就像人长大了，小时候的名字还在一样。”我把钢笔掏出来，在月光下旋开笔帽，笔尖对着天空画了一个圈。奶奶摸摸我的脑门：“睡吧，明天你把这支笔带回城里的家，它还会陪着你写很多故事。”
我趴在奶奶膝上闭上眼睛。梦里，我变成一颗跳跳糖，蹦进饼干罐里，跟所有的小东西挤在一起。钢笔在黑暗中闪闪发光，像一颗蓝色的小星星。奶奶轻轻合上盖子，把我们全都收进怀里。醒来的时候，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，我发现自己躺在阁楼的小床上，枕头底下压着那支钢笔。窗外传来厨房里奶奶哼歌的声音，和煎蛋的香味。我知道，下一次来的时候，饼干罐里一定又会多出什么新的宝贝。因为奶奶会一直收集着我成长路上快要掉下去的小星光，直到它们重新落进我的眼睛里，变成最安稳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