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那天，天还没亮，外婆就在厨房里忙开了。面粉像雪花一样飘起来，落在她的灰围裙上。“妮妮，快来帮外婆包饺子！”她的声音像热糖水，又暖又甜。我揉着眼睛跑过去，看见面板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十个小面剂子，胖乎乎的，像一群排队的小白鹅。窗外的寒风呼呼地吹，厨房里的白气却把玻璃窗变成了雾蒙蒙的云朵。
我洗了手，学着外婆的样子擀皮。可擀面杖在我手里像条调皮的小泥鳅，一会儿滚到左边，一会儿滑到右边。擀出来的皮子有的像月亮，有的像小船，还有的简直像被大象踩了一脚。“外婆，我擀的皮好难看。”我嘟起嘴。外婆笑着用沾满面粉的手点了点我的鼻尖：“你擀的皮啊，是星星的形状。今天冬至，星星饺子最配了。”
开始包了。我挖了一大勺肉馅，放在皮子中间，然后使劲一捏——糟糕！皮子破了，肉馅从右边探出头来。我赶紧用另一块面皮去补，可左边又裂了口。手忙脚乱地捏了好几下，饺子变成了一个浑身是补丁的小布包。我偷偷数了数，流出来的馅里有翠绿的葱花、金黄的玉米粒，还有一点点红色的枸杞，像撒了一地的宝石。
“外婆，我的饺子破了。”我小声说，有点不好意思。外婆把她包好的饺子给我看——一个个像元宝，像弯弯的月亮，漂亮极了。可她看了看我的饺子，却惊喜地说：“哎呀，这不是破，是饺子在朝你笑呢！你看，它张开了嘴巴，想跟你说天黑快乐。”我愣住了，看那个破了口的饺子，真的像一个咧着嘴在笑的小娃娃。
不一会儿，我就包了四十六个丑丑的饺子。它们有的露馅，有的歪脖子，有的像生病了一样躺着。外婆把它们一个一个摆在盖帘上，像在举办一场奇怪形状的展览。“外婆，我包了七个破的。”我指着七个最丑的。外婆轻轻数了数，突然神秘地说：“可我怎么数出八颗星星呢？”我凑过去，呀，第七个破饺子旁边，外婆用多余的面团捏了一颗小五角星，亮晶晶地站在那儿。
“因为呀，”外婆捏捏我的脸，“你每包一个饺子，就有一颗星星落进馅里。破了七个，星星就跳出来，变成天上真正的星星了。那颗是我补给你的，代表外婆也有一颗星星落在你心里呀。”我似懂非懂，但心里暖洋洋的，像有一百只小暖炉在烤。
下锅。饺子在水里翻滚，像一个一个白胖胖的小精灵在跳舞。破了的饺子张开嘴，把满肚子的香气都吐了出来，厨房里飘着韭菜鸡蛋的香味，还有一点甜甜的猪肉味。外婆说，“你闻闻，破饺子把它的星星味道分给了大家。今晚冬至，我们要吃进满肚子的星星，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冷。”
出锅了。第一碗饺子放在我面前，我夹起一个最丑的、补丁最多的，轻轻咬一口，皮软软的，馅香香的，还有一颗小小的玉米粒，金灿灿的像星星。我数了数碗里的饺子——九个。外婆从她的碗里夹给我一个：“第十颗星星，是团圆的味道。”我嚼着嚼着，窗外的天黑得像一块大绒布，可我觉得屋里亮闪闪的，到处都是星星。
外婆教我把吃完的饺子皮排成一条银河，用枸杞当红色的星星。她唱起了老家的歌谣：“冬至大如年，圆圆像月盘；破了七个洞，露出八颗星。”我跟她一起唱，声音飘出厨房，飘到阳台，和邻居家传来的笑声混在一起。那天晚上，我梦见自己变成一颗小星星，跳进外婆的大饺子里，在里面打滚，滚得满身都是香香的馅。外婆在梦里对我笑：“妮妮，你是外婆心里最亮的那颗星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