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一个午后，阳光像蜂蜜一样缓缓淌进车库。小葵蹲在堆满旧物的角落，手指轻轻拨开灰尘，一张木色斑驳的展板露了出来。展板表面坑坑洼洼，边角还带着一道长长的裂缝，像一条冬眠醒来的小河。小葵记得它——这是奶奶从前带她去集市买年画时用的展板，每次坐车，她都会躺在后座，把脸贴在冰凉凉的木头纹路上，数着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后退。
可这回，展板的后座位置被挤得变了形。小葵歪着头，想起去年夏天舅舅来奶奶家，他胖乎乎的，一屁股坐上去，木条“嘎吱”一声歪了。舅舅慌慌张张跳起来，奶奶却笑着说：“没事，旧物陪咱们久了，身子骨难免会累嘛。”小葵当时有点难过，觉得展板再也不完美了。她把展板抱在怀里，木头特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，像奶奶厨房里炖的梨汤，暖暖的，有点甜。
“这是你舅舅小时候最喜欢的展板呢。”奶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小葵回头，奶奶正倚在车库门口，围裙上沾着面粉。她走过来，手指轻轻摩挲那道裂缝：“以前啊，我和你舅舅就靠着它，把家里的果子拉去镇上卖。每次颠簸，果子都会滚到后座底下，他就钻进去捡，头磕在展板上咚一声响。”奶奶笑得眼睛弯弯的，眼角的皱纹像秋天的稻浪。小葵也笑了，她仿佛看到小小的舅舅撅着屁股在车里找苹果，耳朵红红的。
秋天的时候，奶奶带着小葵去果园摘柿子。展板被重新擦干净，铺上软软的毯子，躺在上面能看见天空在树叶间晃来晃去。小葵问：“奶奶，展板坏掉了，还怎么用呀？”奶奶把一筐柿子稳稳放上去：“瞧，它还能装东西呢。有点瑕疵也没关系，只要心里是满的，它就还好好的。”小葵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，摸到木头里嵌着一颗干掉的橡果，大概是松鼠留下的，像奶奶的悄悄话，藏在岁月的角落里。
冬天的一个雪夜，小葵发烧了。奶奶把展板侧过来，架在床尾，围上厚厚的棉被，变成一个暖和的帐篷。小葵躲在里面，听着奶奶在外面哼着山野小调，雪扑簌簌地落在窗台上。她闭上眼睛，听见展板像老树一样呼吸，把她小时候的哭笑声都存进木纹里。“奶奶，展板会疼吗？”小葵轻轻问。奶奶隔着棉被拍拍她说：“不会的，它和你一样，会慢慢长大，慢慢变老。可它记得你笑的样子，这就够啦。”
又一个春天来了，小葵把展板刷上淡蓝色的漆，裂缝处画了一只小松鼠，抱着橡果。她躺在上面，让奶奶拖着她在院子里转圈。阳光洒下来，新漆亮晶晶的，像是给旧时光贴了一片彩色糖纸。小葵忽然明白，展板不再完美，但它陪着奶奶、舅舅和她，装过果子，当过帐篷，现在是滑行的快乐小船。有些东西坏了，可心里的快乐还能重新长出来，像展板上的新漆，亮得让人想眯起眼睛。
黄昏时，小葵和奶奶坐在车库门口，晚霞把展板染成橘子色。奶奶捏捏小葵的手说：“你看，旧物陪咱们这么久，身子骨累了，咱就让它休息休息。你以后也要记得，不开心的时候，想想展板上的小松鼠，它告诉你：挤坏的地方，也能长出好玩的事情。”小葵把脸贴在展板上，感受到木头里暖暖的，像是藏着许多个春天和冬天。她数着上面自己画的小点点，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……数着数着，进入了梦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