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爷爷从老木箱里翻出一只老鹰风筝。竹骨架糊着泛黄的宣纸,翅膀上还画着歪歪扭扭的鳞片。“这可是你爸爸小时候的宝贝!”爷爷眯着眼睛,把风筝线一圈圈绕到木轮上。我蹲在旁边数,线只有十七圈半,比我手臂还短一截。
我们走到村后的山坡上。爷爷举着风筝跑起来,线轴在他手里咯吱咯吱响。风筝摇摇晃晃升起来,可才比树梢高一点,就一头栽下来。“线太短了呀。”我小声说。爷爷又试了一次,这次风筝刚超过电线杆,又被风吹得直打转,最后挂在一棵槐树上。我帮爷爷把风筝摘下来,摸着它破了边的翅膀,心里空落落的。
回家的路上,爷爷牵着我的手说:“明天爷爷给你做一根很长的线。”晚上我躺在竹床上,听见爷爷在院子里劈竹子的声音。月光透过窗户,在墙上画出一只大大的蝴蝶。
第二天,爷爷果然变出一根又细又长的线。我们来到河边的大草坪。爷爷把线系在风筝上,这次线绕了整整八十八圈。风筝呼地蹿上天空,越飞越高,变成一只真正的老鹰。可它刚飞到白云边,忽然一歪,又坠了下来。我跑过去,发现线中间打了个结。“爷爷,线断了!”我急得跺脚。爷爷蹲下来,把断线接起来,打了个蝴蝶结。“你看,比原来的还结实呢。”
第三次放风筝时,我们去了山顶。爷爷让我拿着线轴,他举着风筝往风里跑。“跑起来!跑起来!”爷爷喊着。我拼命跑,风筝在身后扑棱棱响。我松开线,风筝猛地扎进风里,像一条大鱼游向天空。可是线太短了——十八圈线很快放完了,风筝在半空挣扎着,怎么也不肯再往上。我松了手,风筝飘飘摇摇落下来,挂在一棵松树上。
我蹲在地上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草丛里。爷爷走过来坐在我身边,什么也没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竹笛,轻轻吹起来。笛声像溪水一样流淌,把天上的云都吹散了。爷爷吹完,把笛子塞给我:“你知道为什么爷爷舍不得把线做长吗?”我摇摇头。爷爷指着天边:“因为风筝飞太高,就看不见爷爷了。爷爷想多看看你放风筝的样子。”
我把头埋在爷爷膝盖上,闻到他身上樟木和青草的味道。太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两根看不见的线。我从口袋里掏出彩色蜡笔,在风筝翅膀上画满小星星。爷爷重新接好线,这次线很短很短,只有五圈。风筝只飞了树梢那么高,可是爷爷笑了,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。
那天傍晚,我抱着爷爷画的新风筝睡着了。梦里有一只很大的老鹰风筝,线轴在爷爷手里转啊转,像永远也放不完的星光。现在我知道,爷爷的风筝线从来都不会太短——它刚刚好,刚好能把所有的爱都收在我的掌心里。
晚安,爷爷。晚安,风筝。晚安,所有飞不高却飞很久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