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晚上，奶奶家院子里铺了凉席，我和弟弟小树并排躺着看星星。弟弟先睡着了，嘴巴微微张开，呼吸又轻又慢，像小猫的胡须在风里一翘一翘。我翻了个身，盯着他的小脸看——他的前额亮晶晶的，有一层薄薄的汗毛，在路灯下闪着金色的光。
我忽然想：他的呼吸是什么样的？为什么他睡着后世界就变安静了？而我的心里还装着白天的争抢——他抢我的彩笔，我推了他一把，他哭了，奶奶把他抱走。现在他睡着了，可我还醒着，胸口闷闷的，像有一块小石头堵着。
我轻轻把脸凑过去，把额头贴上他的额头。他的额头热乎乎的，像刚刚晒过的枕头。我闭上眼，试着学他呼吸——吸气，慢慢吸，像从井里提水一样慢；呼气，轻轻呼，像蒲公英散开。他的鼻子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，像远处的小火车。
忽然，我感觉自己的呼吸慢下来了。那些白天没吵完的架、没说完的话，都变成了一团软软的云，从我心里飘出去。而弟弟的呼吸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把我和他连在一起。原来他睡着的时候，心里是这么平静。
我学着学着，竟然忘记了自己原来的呼吸方式。我的呼吸变得像他一样波浪起伏，前额贴着他的前额，我感觉我们变成了两片挨着的树叶，在风里一起摇。我的心里那块小石头化了，变成一颗亮亮的露珠。
这就是为什么奶奶总说“弟弟在睡觉时最乖”——因为他的呼吸会把姐姐也变成乖小孩。从那以后，每次我生气睡不着，就会想起那个夏夜，想起他额头的温度。我在被子里悄悄贴上他的后背，学他呼吸，然后自己也就睡着了。
现在弟弟六岁了，我们还是会抢东西，但夜里我还会偷偷贴他的额头。他的呼吸有时候快有时候慢，但每次都像对我说：姐姐，你看，世界这么大，可我们贴得这么近。就够了。
晚安，小树。晚安，我的小波浪呼吸。
（小朋友，下次你睡不着的时候，也可以试试找个信任的人，轻轻贴着额头，学学他的呼吸。你可能会发现，自己心里的石头也悄悄变成了露水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