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说这个周末要去乡下外公家。我一听,就想起外公屋后那棵老梅树,和树下埋着的梅子酒罐子。“外公!外公!梅子酒可以喝了吗?”我每次都这么问,外公每次都摸摸我的头说:“再等一个秋天,等它甜得赛蜜糖。”可我总觉得,要等好长长长长啊。
今年我决定不等了。趁外公午睡,我溜到院子里,阳光透过梅树枝条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。我找到那个陶罐,它胖胖的,深褐色,盖子封着红泥。可一凑近,咦?罐身上怎么爬满了灰白色的花纹,像蕾丝,又像蜘蛛网,在光的照耀下微微闪光,好看极了。我伸手碰了碰,薄薄一层,黏黏的,还有点香。“是外公偷偷画上去的吗?”我纳闷,鬼鬼祟祟跑回屋趴在外公枕边,小声问:“外公,罐子上的蕾丝花边,是你画的对不对?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?”
外公睁开一只眼,笑了:“蜜糖啊,那不是画,那是梅子酒在长大呢。”他坐起来,穿上布鞋,牵着我走到院子里,蹲在罐子前。“你看,”他指着那些蕾丝纹,“那叫酒花。梅子在里面舒舒服服睡大觉,慢慢把甜味、酸味、阳光味、雨水味,全吐出来,和酒抱在一起。时间久了,它们就变成一朵朵花,开在罐子外面,像不像梅子姑娘穿了蕾丝裙?”
“哇——那我能透过蕾丝看到她在里面打呼噜吗?”外公哈哈笑起来:“不能,但我们可以帮她换上一条新裙子。”他从工具间翻出一把小小的刻刀和一块圆圆的玻璃,小心地在玻璃上刻呀刻,刻出一朵一朵的菊花花瓣。玻璃划,划出线条,那些线条连起来,变成一朵薄薄的玻璃菊花。外公说:“待会我们把罐子打开,舀出一半酒装进刻了菊花的玻璃瓶,这样酒就可以一直甜着,不会害羞跑掉。”
我和外公一起撬开红泥盖子,一股又甜又香的味道冲出来,像梅子偷偷在鼻子上跳舞。我拿小勺子接了一点点,舔了舔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咦,不甜呀?还有点烫舌头!”外公说:“这是它的脾气,还要等一等呢。”他慢慢把酒舀进玻璃瓶,瓶身上的菊花在酒光里闪闪发亮。外公说:“好啦,这半罐丹甜,我们喝一点,留一点,等下次你再来,它就会甜得赛蜜糖了。”
我抱着那个菊花玻璃瓶,舍不得放下。外公又牵着我走到老梅树下,指着枝头青绿色的小梅子说:“你看,它们也在等呢。等秋风来,等叶子黄,等罐子里的酒花再开一次,我们就丰收啦。”我点点头,跟外公拉了勾勾。然后我们回屋,外婆端出一盘桂花糕,我掰一小块泡在酒里,低头数瓶子的菊花花瓣:“一朵、两朵、三朵……一共九朵!外公,九朵花!”外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:“九朵酒菊,等你九岁生日,一起打开。”
晚上睡觉时,我抱着菊花玻璃瓶,枕头边放着外公刻瓷器的小刀。梦里,老梅树结满了亮晶晶的梅子,那些蕾丝花边变成了真的裙子,在风里飘啊飘。我想,下次来的时候,一定要数一数罐子上的蕾丝到底有几片——不过,那得等外公再酿一次梅子酒了。
第二天起床,阳光洒在玻璃瓶上,菊花在水光里旋转。我把它放在窗台上,让它陪我一起念书、吃饭、画菊花。心里甜甜的,很安心,因为知道外公在那里,罐子在那里,梅子还在慢慢长大,等我自己发现下一个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