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妈妈带我和妹妹去医院的住院部五楼。奶奶的膝盖做了个小手术,要在那里躺三天。电梯门一开,消毒水的味道就钻进鼻子里。妹妹小穗紧紧攥着我的衣角,小声问:“姐姐,奶奶疼吗?”我摇摇头说:“不疼,奶奶是超人,什么都不怕。”其实我也不确定,但我记得奶奶在老家院子给我编蚂蚱时,手指那么灵巧,她肯定很快就好了。
电梯门又开了,是个推着餐车的叔叔。餐车上面摆满了花花绿绿的盒子,有牛奶、面包,还有水果。小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她凑到我耳边说:“姐姐,那边有个小卖部!”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走廊尽头果然有一个玻璃柜台,里面摆着棒棒糖、薯片,还有一罐罐彩色的糖果。妈妈正在护士站填表,我拉起小穗的手说:“走,姐姐带你去看。”
小卖部的叔叔戴着白帽子,正在摆弄一包棉花糖。他看到我们,笑眯眯地问:“小朋友,想买什么呀?”小穗趴在玻璃上,鼻子都快贴上去了,她指着一盒彩虹糖说:“这个!”我翻翻口袋,只有几枚硬币,刚够买一盒小的。叔叔接过钱,从货架上取下一盒,放进小穗手里。然后他又弯下腰,从柜子底下拿出两颗太妃糖,说:“这是今天的特别彩蛋,送你们的。”我和小穗都愣住了。
太妃糖被包在金色的糖纸里,捏起来软软的。小穗立刻剥开一颗塞进嘴里,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。我收好另一颗,想留给奶奶尝尝。可等我们回到病房,奶奶睡着了。小穗趴在床边,突然说:“姐姐,我还要吃那颗太妃糖。”我说:“等奶奶醒了,我们一起吃。”小穗嘟起嘴,嚷嚷道:“不嘛,我现在就要!”她伸手来抢,我躲了一下,糖掉了,滚到床底下。
小穗“哇”的一声哭了,惹得邻床的老奶奶都探过头来看。我钻到床下找,可床底黑漆漆的,怎么也找不到。妈妈过来,看看地上,又看看我,说:“安安,你是姐姐,让着妹妹一点。”我的鼻子一酸,心想明明是她抢才掉的,为什么只说我?我没说话,只是别过脸去,假装在看窗外。窗外有棵大榕树,树叶沙沙响,像是也在叹气。
傍晚,奶奶醒了。她看到小穗眼睛红红的,就问怎么啦。小穗抽抽搭搭说了事情经过。奶奶笑了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,她说:“住院也可以买零食呀。这盒太妃糖是我让护士阿姨帮买的,别人家宝宝有的,我家宝宝也要有。”盒子打开,金色的糖挤在一起,像一群胖乎乎的小太阳。奶奶拿了两颗,一颗给我,一颗给小穗,说:“你们一人一颗,谁都不准哭鼻子了。”
小穗接过糖,三两口就啃完了,然后仰起头,用黏糊糊的手拉了拉我的胳膊。我以为她又要捣蛋,却发现她把自己的那颗塞进我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“姐姐……我们是姐妹。”奶糖在舌尖化开,甜丝丝的,黏糊糊的,像我此时的心情。我忽然觉得傍晚的风不再酸了,它把榕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,像在鼓掌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,小穗靠着我睡着了。我帮她擦了嘴角的糖渍,又摸了摸口袋里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太妃糖。它硬硬的,像一枚小小的勋章。我想,明天去医院,我要把它还给小卖部叔叔,告诉他,谢谢他的特别彩蛋。然后,用自己的零花钱再买一盒,送给小穗。因为,我们是姐妹啊。
车子一颠一颠的,窗外的路灯亮起来,像一串金色的糖葫芦。我闭上眼,好像又闻到了太妃糖的味道,又香又甜,软软的,暖暖的,就像奶奶的怀抱,像小穗的小手,像这个秋天,所有刚刚好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