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晚上，奶奶家的院子热烘烘的，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。我——一个七岁的小哥哥，正蹲在后院那棵歪脖老槐树下生闷气。因为下午，我把弟弟小豆的拼图藏起来了，害得他哭了半天，妈妈罚我今晚必须睡在院子里的竹床上。我一点也不服气，觉得小豆是爱哭鬼。奶奶端来一碗绿豆汤，摸着我的头说：“阿宝，老槐树肚子里藏着一个秘密，你要是能找到它，说不定就能消气啦。”秘密？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。
“奶奶，什么秘密呀？”我扒住树干，斜着脑袋往里瞧。树根处有个拳头大的洞，黑洞洞的。奶奶眨眨眼：“你把手伸进去摸摸，胆大的孩子才能找到。”我有点害怕，好像洞里会钻出毛茸茸的东西，可又架不住好奇。我吸了一口气，把右手探了进去。凉丝丝的，碰到的落叶沙沙响，再往里一挖，硬硬的！我捏住一个东西往外拽——啪嗒！一颗圆溜溜的核桃掉了出来。可接着，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冷的铁东西，有棱有角。
我的心咚咚直跳，另一只手也伸进去，两只手一左一右夹住它，使劲往外一拔。哗啦——树皮和土壳落了一地，我摔了个屁股蹲儿，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生锈的铁皮匣子。匣子巴掌大，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，肚子上的漆都掉了，露出灰白色的铁皮。我摇一摇，里面当当响。奶奶递给我一把旧钥匙：“试试看。”钥匙有点大，插进锁孔里，咔嚓一声，开了！
铁皮匣里躺着一个奇怪的龙形纸，是用糖纸折的，翅膀上画满星星。糖纸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是爸爸小时候，抱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，两个人笑得眼睛弯弯。咦？爸爸从没提过他还有个妹妹呀。奶奶轻声说：“那个妹妹是你的姑姑，很小就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爸爸小时候藏起她的糖纸龙，想等她回来再还给她，可是再也没等到。”
我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。爸爸一定也像我一样笨笨的，明明很喜欢妹妹，却总要捣乱惹她哭。这时候，屋里传来小豆的抽泣声：“妈妈……小哥哥是不是不要我了？”我跳起来，抓起床头的龙头糖纸，跑进卧室。小豆的眼泪还挂在脸蛋上呢。我把铁皮匣放在他枕头边：“喏，这个给你。我……我以后不藏你东西了。”小豆瞪圆了眼睛，小手轻轻摸摸铁皮匣，突然笑了：“哥哥，小熊的肚子有个洞！”
是的，匣子上的小熊肚子破了一个大窟窿。可小豆一点也不嫌弃，他掏出里面的龙形纸，举到灯下面看。纸龙在光影里好像真的飞舞起来了，翅膀上的星星一闪一闪。“哥哥，我们把纸龙送给爸爸好不好？让他开心一下。”小豆拉拉我的手。我点点头，心里那块憋闷的大石头忽然不见了。
那天晚上，我和小豆一起躺在竹床上看星星。奶奶摇着蒲扇，哼起一首软软的摇篮曲：“虫虫飞，虫虫飞，飞到南山看小妹，小妹不在家，飞到树洞找娃娃……”我闭上眼睛，好像看见铁皮匣里飞出一长串闪闪发光的糖纸龙，它们绕着老槐树转了三圈，朝着月亮升起的地方飞去。小豆靠在我肩膀上，呼吸变得又轻又慢，小手还攥着那个糖纸龙呢。
妈妈轻轻推开门，亲了亲我们的额头。爸爸站在门口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藏了一整夜的星星。我悄悄把铁皮匣塞进他手里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把我俩紧紧搂在怀里。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，就像在说：没关系，没关系，原谅比生气温暖得多呀。晚安，龙形纸；晚安，铁皮匣；晚安，所有舍不得说再见的人。
虫虫飞，虫虫飞，飞到梦里摘荔枝，荔枝一颗又一颗，数到睡着就莫追——一、二、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