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夏天的傍晚，天空忽然暗下来，雨点啪嗒啪嗒敲打着窗户。奶奶的老房子很安静，只有雨声和厨房里炖汤的咕嘟声。爸爸妈妈去接弟弟放学了，我一个人趴在窗台上看雨。窗外的桂花树被雨洗得翠绿翠绿，一只麻雀躲在树叶下，抖了抖湿漉漉的羽毛。
'小禾，来帮奶奶一个忙。'奶奶从里屋探出头，手里拿着一个大纸盒子。我蹦蹦跳跳跑过去，盒子沾着灰尘，封条已经泛黄。奶奶说这是她年轻时最宝贝的东西，今天想打开听听。我好奇地掀开盖子，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十张圆圆的、黑亮亮的唱片，像一个个黑色的月亮。
奶奶挑出一张，指着标签说：'这张叫《山里的晨光》，你猜里面有什么？'我摇摇头。'有小鸟的叫声哦。'奶奶神秘地眨眨眼。她把唱片放进一台老旧的唱片机，轻轻放下唱针。滋啦一声，然后一阵沙沙的响声里，真的传来了啾啾啾的鸟鸣，清脆得像一颗颗露珠掉进溪水里。
'这是奶奶小时候，你曾祖母录的。'奶奶盘腿坐在地毯上，把我搂到身边。'那时候我和你一样大，住在乡下。每天清晨，窗外就有各种各样的鸟叫。你曾祖母说，这些声音是山送给我的礼物。后来我到城里工作，想家的时候就听这张唱片。'我靠在奶奶怀里，听她讲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。
就在这时候，雨声忽然变大，夹杂着几声闷雷。唱片机里的鸟叫声突然变得断断续续，好像被雨打乱了。接着，唱针划过一道刺耳的声音，然后停了。奶奶叹了口气说：'老唱片该休息啦，它年纪太大了。'我把脑袋埋进奶奶怀里，心里有点难过。奶奶的宝贝坏了，她的快乐好像也被雨带走了。
我安静地坐了一会儿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主意。我跑到窗边，学着刚才唱片里的鸟叫，'啾啾——啾啾——'地叫起来。一开始很小声，后来大了一点。奶奶先是一愣，然后笑了，也学我'啾啾——啾啾——'地回应。我俩你一声我一声，雨声好像变成伴奏，整间屋子都亮了起来。
后来，我经常去奶奶家玩。我把所有唱片都听了一遍。每一张都是一个故事：第一条小溪，第一阵麦浪，第一个雪夜。下雨的傍晚，奶奶会哼老歌，我负责学鸟叫。那个夏天变得很特别——窗台上的麻雀也学会了好几种叫声。妈妈说，我的梦里一定都充满了鸟鸣和奶奶的歌。
再后来，我和弟弟一起用录音笔记下了奶奶的声音。有她笑的咯咯声，有她哼唱的《茉莉花》，还有我们一起学鸟叫的二重唱。奶奶说，这是最新的'唱片'。最后，我想轻轻哼一首歌给你听，就像奶奶当年哄我一样：小雨滴，窗外滴，小鸟躲回被窝里。闭上眼，深呼吸，明天的鸟儿还在等着你。数一数，窗外的雨点声，嘀嗒，嘀嗒，嘀嗒，嘀嗒，嘀嗒。晚安，我的宝贝。
现在，每次下雨我都会想起那个傍晚，想起奶奶的唱片，想起我学鸟叫时奶奶的笑声。我知道，奶奶的快乐从来都在——她有一整个鸟鸣的山谷在心里。而我，也学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