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晚上,奶奶牵着我的手说:“走,咱们去老槐树下听蟋蟀唱歌。”老槐树是村里最老的树,它的叶子像一把大大的绿伞,遮住了半个天空。我跟着奶奶,一步一步踩在软软的泥土上,空气中飘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,还有一点泥土的甜味。
走着走着,天上的星星亮了起来,一颗一颗,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银子。奶奶忽然停下脚步,四处张望了一下,声音有点发抖:“咦,这路怎么和平时不一样?”她转了个圈,又转了个圈,那片熟悉的麦田不见了,眼前只有高高的野草,像迷宫一样围住我们。我紧紧抓住奶奶的手,她的手凉凉的,也紧紧抓着我。奶奶的眼里闪出了泪花,“乖孙,奶奶好像找不到回老槐树的路了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却像一片落叶砸在我心上。
我忽然想起来,去年小灰兔在树林里迷路,我给它扔了一路的胡萝卜块,它就跟着找回来了。我翻翻口袋,找到了中午没吃完的半块面包——是奶奶烤的,软软的,还带着麦子的香气和太阳的味道。我蹲下来,把面包掰成小小的碎块,每走一步就放一粒在草丛里。面包渣黄黄的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,就像一颗颗小星星落到了地上。“奶奶,你看,我们把面包渣当成星星,跟着它们走,就能找到老槐树啦。”
奶奶擦了擦眼睛,笑了,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皱纹在月光下像老槐树的树皮,温柔又安详。她跟着我,一步一步踩过我放的面包渣,嘴里轻声念着:“一粒面包渣,两粒面包渣,三粒面包渣……像小蚂蚁排队回家。”我也跟着念:“一粒面包渣,两粒面包渣,三粒面包渣……”我们俩的声音轻轻的,像夜风在说话。
面包渣闪闪发光,真的像一串小小的路灯。有几只萤火虫飞过来,围着面包渣打转,好像也在帮我们照亮。我忽然觉得,那不是面包渣,是奶奶烤面包时藏在里面的魔法——她每次烤面包都要在炉边念“星星月亮甜甜的”,原来面包渣真的会变成星星呢!
我们走到第三颗老樟树下面时,面包渣用完了。我有点慌,抬头看了看四周,忽然发现一只小蟋蟀蹲在一片大叶子上,正朝我晃着触角,好像在说“跟我来”。它跳下叶子,一跳一跳地往前走,我拉着奶奶,跟在小蟋蟀后面。奶奶的手已经不抖了,掌心热乎乎的,像小时候抱我那样暖和。奶奶轻声对小蟋蟀说:“谢谢你呀,小小领路人。”小蟋蟀跳得更欢了,触角一点一点的,像个小小的指挥家。
终于,老槐树出现了!它大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绿伞,树下的石板凳还留着白天的太阳味道。奶奶一屁股坐在石板上,把我抱到膝盖上,搂得紧紧的,就像刚找回一件最宝贝的东西。她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上——有点扎,但是特别暖。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,好像在说:“回来啦,回来啦。”
我们靠在老槐树下,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我和奶奶身上,像盖了一层薄薄的银纱。远处传来蛐蛐的叫声,一声长两声短,像在唱摇篮曲。我闭上眼,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奶奶的心跳叠在一起,扑通扑通的,像两个鼓手在合奏。奶奶亲了亲我的额头,“乖孙,你才是奶奶的小星星。”我钻进她怀里,小声说:“一粒面包渣,两粒面包渣。”奶奶接下去:“三粒面包渣,星星送我们回家啦。”
晚风吹过,老槐树的叶子轻轻摇晃,好像也在跟着我们念。我和奶奶就在树下睡着了,梦见自己变成一粒面包渣,被星星牵着,慢慢飘进一片温柔的云朵里。梦里有奶奶的烤面包香,有老槐树的沙沙声,还有我们俩一起数面包渣的声音——一粒面包渣,两粒面包渣,三粒面包渣,星星落进了娃娃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