亮亮记得那个夏天的午后,蝉鸣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小锯子,锯着空气中的热浪。他和舅舅躺在奶奶家老屋的竹床上,电风扇嗡嗡地转,把舅舅的故事吹得断断续续。舅舅说,他小时候也在这样的午后,发现过一个秘密。亮亮把脚丫子翘得高高的,问是什么秘密。舅舅神秘地眨眨眼:“走,带你去看看。”
他们穿过晒谷场,绕过那棵歪脖子枣树,来到屋后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草坡。舅舅蹲下来,拨开一丛狗尾巴草,露出一个不起眼的洞口——那是野草自然弯折形成的拱形小棚子,顶上堆着干枯的芦苇,像一座小小的秘密城堡。舅舅把亮亮拉到身边,小声说:“这叫五更棚,是风帮小鸟搭的房子。”亮亮的心像小兔子一样跳起来。
他们趴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把头探进去。草洞里暗暗的,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清香。亮亮眨了好几次眼睛,才看清角落里有个用细草和羽毛编成的窝,里面卧着三团灰扑扑的小东西,蜷在一起,发出极其轻微的“啾啾”声,像小虫子叫。亮亮屏住呼吸,轻轻戳了戳舅舅的胳膊:“它们在叫我呢!”舅舅笑了:“那是饿了,等妈妈回来喂。”
他们不敢多待,怕惊扰了鸟妈妈。亮亮每天傍晚都拉着舅舅来看。小雏鸟一天一个样,绒毛渐渐褪去,翅膀上冒出几根硬硬的羽毛。亮亮给它们取名——最大那只叫“大毛”,老二叫“二花”,最小的总是躲在哥哥姐姐身后,叫“小软”。他学着鸟妈妈的样子,轻轻吹口哨,小软会歪着脑袋看他,黑豆似的眼睛里映出亮亮的脸。
有一天,亮亮发现小软不见了。窝里只剩下大毛和二花,挤得更紧了。亮亮在五更棚周围找了好久,草叶上什么都没有。他鼻子酸酸的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舅舅把他抱起来,让他坐在膝盖上,说:“小软可能被其他动物叼走了,也可能被风吹到了更远的地方。”亮亮低着头,想起小软歪头看他的样子,哭得停不下来。
舅舅没有再劝。他只是抱着亮亮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过了好一会,亮亮不哭了,发现舅舅的手落在他头发上,停了一会,然后又轻轻抚了抚。亮亮抽了抽鼻子,舅舅在他耳边悄悄说:“五更棚还有小秘密,想不想看?”亮亮擦了擦眼泪,点点头。
舅舅带着他回到草洞旁,在另一处更隐蔽的草丛里,又找到一个浅浅的草窝。里面居然有四颗小小的蛋,淡绿色的壳上带着褐色的斑点,像画上去的小星星。舅舅说:“这是另一对鸟妈妈爸爸的新家。小软也许也长大了,正在和它的爸爸妈妈一起,准备搭建自己的五更棚呢。”亮亮伸手轻轻碰了碰蛋壳,温温的,好像里面的小家伙正在努力长大。
从那天起,亮亮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悄悄去看那四颗蛋。他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数: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。”过了几天,蛋壳裂开,四个光溜溜的小脑袋探出来。亮亮高兴得差点叫出来,又赶紧捂住嘴巴。他觉得自己像是守护了一个了不起的奇迹。
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,大毛和二花已经能扑棱着翅膀飞上枣树枝了。亮亮站在树下,看着它们歪歪扭扭地飞,翅膀尖划过空气,发出好听的声音。那个最小的新雏也长出了黑亮的羽毛,正躲在五更棚边,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亮亮。亮亮蹲下来,对着它轻轻吹了个口哨,它“啾”地回了一声,声音脆脆的,像早晨的第一滴露水。
亮亮笑了,他回头看见舅舅站在老屋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,正朝他微微笑。晚风把五更棚上枯黄的芦苇吹得沙沙响,跟蝉鸣搅在一起,变成了夏天最温柔的摇篮曲。亮亮知道,等下一个夏天,五更棚还会长出新的秘密,就像那些轻叫叫的声音,永远不会消失。
亮亮闭上眼睛,在心里数着五更棚里的小秘密——一只两只三只四只……他数啊数,数着数着就睡着了,梦里有温暖的羽毛,和轻轻叫唤的声音,一直陪伴他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