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的餐桌中央,有一枚螺。它不像大海边捡来的那些灰扑扑的海螺,而是淡粉色的,仔细看,还有一圈一圈的银白色花纹。妈妈把它擦得干干净净,倒扣着放在一个木头小碟子上。我总觉得,它像一个倒立的小耳朵,正在偷听家里所有的声音。
“妈妈,为什么要把海螺放在这里呀?”我趴在桌子边,用脸颊贴住桌沿,这样就能平视那枚海螺了。妈妈正在揉面团,面粉扬起来,像一小片一小片冬天的雪花。她停下来,擦了擦额头,笑着说:“因为呀,它在等一个声音。”“什么声音?”我更好奇了。妈妈走过来,蹲在我身边,轻轻吹了吹海螺壳。什么也没发生。她又把海螺扣在耳朵上,听了一会儿,说:“它在等你长大一点点。”
我五岁那年春天,海螺一直安静地待在餐桌中央。有一次,我偷偷把它翻过来,想看看底下有什么。可除了木头小碟子,什么都没有。我把它举到耳边,听到的风声很像电视里海浪拍沙滩的那种声音。“听到什么了?”爸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,声音轻轻的。“海风。”我说。爸爸笑起来:“那是你心里的海。”
七岁那年的一个傍晚,天快黑了,外面飘进来桂花的甜香。妈妈在厨房喊我:“宝贝,来帮妈妈一个忙,把海螺倒过来。”我小跑过去,小心翼翼地把海螺翻了个身。它稳稳地立在碟子上,像个小小的金字塔。“妈妈,然后呢?”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到桌子边,轻轻把海螺放到我耳边。我听到的,不再是呼呼的风声,而是一个很柔和的声音,像妈妈在哼歌。“摇篮曲……”我轻轻地说。妈妈把我抱到腿上,下巴抵住我的头顶,说:“是的,大海把摇篮曲藏在这枚海螺里,它一直在等你长到能听见它的年纪。”
其实,那枚海螺里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秘密。妈妈后来悄悄告诉我,她只是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,对着海螺唱过那首歌,一遍又一遍,像种花一样,把声音种在了里面。而我听见的,其实是妈妈声音留在螺壳里的回音,还有她唱歌时吹进去的温柔。从那以后,每个晚上,我都会把海螺贴在耳朵上,听一听里面的摇篮曲。听着听着,眼皮就重了。
现在,那枚海螺还在餐桌上,倒立着,仿佛永远在等着下一个需要它唱摇篮曲的夜晚。你也去睡吧,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