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风从窗缝溜进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妈妈坐在窗边,手里两根木针上下翻飞,一团银灰色的毛线像云一样落在她膝盖上。我趴在沙发扶手上问:“妈妈,你在织什么呀?”妈妈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:“织一件毛衣,给一个特别的朋友。”我追问是谁,妈妈神秘地眨眨眼:“等织好了你就知道啦。”
那件毛衣织得好慢好慢。树上的新叶变成深绿,窗台上的薄荷开了小白花,妈妈还在织。有时候她拆掉几行重新来过,说是“袖口不够圆”。有时候她对着阳光比一比线色,摇摇头又换了一团淡蓝的线。我把脸贴在毛线上闻了闻——有妈妈手心的温度和香皂的味道。“妈妈,毛衣什么时候能好呀?”我每天都要问一遍。妈妈总是说:“慢工出细活,好的爱需要时间。”
夏天,天很热,妈妈还是坐在窗边。毛线滑过她的手指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海浪舔着沙滩。我端来小风扇对着她吹,她笑了:“谢谢宝贝。”有一回我偷偷拿起两根木针想学,结果绕成一团乱线。妈妈没有生气,她一根一根拆开,一边拆一边哼起了歌:织呀织,织呀织,一片云来一件衫。我听得迷迷糊糊,趴在她腿上睡着了。
秋天的时候,银杏叶变黄了。我穿上长袖外套,妈妈的毛衣织出了一段浅蓝色,像秋天的天空。她让我试穿一下,毛衣还只有一只袖子。我套上胳膊,那袖子长了足足一大截,垂下来像戏台上的水袖。我甩着袖子在客厅里跑,喊:“妈妈你看,我是小仙女!”妈妈笑得眼里亮晶晶的,喊我去量了肩膀的长度,又拆掉半截重新织。
到了冬天,窗外飘起了雪花。妈妈的毛衣终于只剩下最后几行。她把毛线绕在指尖,手速越来越快,木针碰在一起咔嗒咔嗒响。我坐在她身边,手举着小夜灯给她照光。“妈妈,毛衣是给谁的呀?”妈妈织完最后一针,收线,打结,把毛衣抖开。那是一件小小软软、银灰和浅蓝相间的毛衣,袖口上还有一朵用白线绣的小浪花。
妈妈牵起我的手,踩着薄薄的雪走到海边。冬天的海安静极了,浪花温柔地卷上沙滩又退去。妈妈蹲下身,在一块礁石的缝隙里轻轻放下一颗干果,旁边铺好那件小毛衣。不一会儿,一只小小的寄居蟹探出头来,它背着旧旧的壳,触须轻轻地晃了晃,像在问好。妈妈低声说:“它叫团团,去年春天我答应给它织一件过冬的毛衣。”
团团爬进小毛衣里,那件衣服不大不小正好合身。它转过身,挥了挥钳子,像在说谢谢。我蹲下来轻声说:“团团,明年春天我来看你,到时候你还在吗?”妈妈把我抱起来,用围巾裹住我的脸:“它会在的,就像妈妈的爱,永远都在。”雪花飘到毛衣上,一朵一朵的,像天空也在点头。
回家的路上,我趴在妈妈肩膀上,闻到她毛衣领子里的味道。妈妈轻轻哼着那首歌:织呀织,织呀织,织完冬天春天来。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,像小船泊进了最暖的港湾。黑暗中,我听见妈妈说:“晚安,小朋友,你的毛衣也盖好了,该睡了。”
我闭上眼睛,梦里有一只穿着小毛衣的寄居蟹,在春天的沙滩上慢慢散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