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的巷子很深,深到晚上月光都爬不到尽头。外婆说,巷弄尽头住着一只鬼火。“鬼火会飘来飘去,像一盏迷路的灯笼。”可我从没见过,因为每到天黑,外婆就会在厨房里煮面线糊。
面线糊的香味会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顺着巷弄飘呀飘,飘到巷子尽头。外婆说:“鬼火饿的时候,闻到面线糊的香味,就会变成萤火虫。”我半信半疑,趴在厨房的窗台上往外看。
今晚的面线糊加了蚵仔和葱花,热腾腾的蒸汽把窗玻璃变成了雾。外婆用勺子搅着锅,嘴里哼着:“面线糊,糊面线,巷弄尽头亮一点。”我跟着数:“一、二……”刚数到二,巷子尽头真的亮起了一点绿光。
那光忽明忽暗,慢慢往厨房飘来。我有点紧张,抓住外婆的围裙角。外婆笑着拍拍我的手:“别怕,那是鬼火来讨面线糊呢。”她盛了一小碗,放在窗台上。绿光飘到碗边,吸了一口热气,突然“噗”的一下,变成了暖黄色的光。
“你看,鬼火吃饱了,就变成萤火虫了。”外婆说。我凑近看,那光一抖一抖的,像在打嗝。“它是不是吃太快了?”我问。外婆用筷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面线糊:“慢慢吃,别着急。”光真的安静下来,变成一颗小小的、橘色的星星。
后来每天晚上,我们都留一碗面线糊在窗台。鬼火都会准时来,吸一口热气,变成萤火虫,然后在走廊里飞三圈,再回到巷弄尽头。外婆说,那是它在说谢谢。
有一天,我问外婆:“为什么鬼火不变成别的,偏要变成萤火虫呢?”外婆一边揉面团一边说:“因为萤火虫的光软软的,不亮也不刺眼,刚好照我们睡觉的路呀。”
那晚,我数了三只鬼火变萤火虫。第一只数“一”,它变成绿萤火虫;第二只数“二”,变成黄萤火虫;第三只数完“三”,变成一只白萤火虫。“外婆,还有第四只吗?”我打了个哈欠。外婆用围裙擦擦手,抱起我:“没有了,第四只已经在你眼睛里睡觉了。”
我的眼皮重重的,好像真的有一只小小的萤火虫窝在睫毛底下。窗外,面线糊的香味还在飘,巷弄尽头的鬼火们应该都吃饱了。外婆关了灯,厨房里只剩下洗碗池的水滴声——滴答,滴答,像在数着什么。
“你也去睡吧。”外婆轻轻关上门,走廊里有淡淡的橘光。我知道,那是第三只白萤火虫,正趴在门缝上,替我们守着整个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