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晚的汤圆，是外婆煮的。白白胖胖的汤圆，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来滚去，像一群在温泉里打滚的小熊。我趴在灶台边，踮着脚尖看外婆用大勺子轻轻搅动。锅里的水汽升起来，糊住了窗玻璃，也把外婆的眼镜片变成了两片小雾湖。
“外婆，汤圆里有没有月亮呀？”我突然问。因为前几天在绘本上看到，月亮像汤圆一样又圆又白。外婆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像湖面的涟漪慢慢散开：“当然有啦。月亮妈妈怕汤圆们孤单，每天晚上都会掰一小块自己，偷偷放进锅里。谁捞到了月亮碎片，谁就能做一整晚甜甜的梦。”
“真的吗？那我也要捞月亮碎片！”我抓起一把小勺子，踮起脚，努力伸进锅里。可是锅好深好烫，我还没碰到汤圆，手就被蒸汽咬了一下，缩了回来。外婆赶紧拉过我的手，轻轻吹了吹：“不着急，月亮的碎片会自己浮上来的。你看——”她舀起一颗汤圆，盛在白瓷碗里，又浇上一勺清汤。汤圆在碗里晃晃悠悠，像天边那轮胖月亮。
我拿起小勺子，小心地舀起那颗汤圆。对着灯看，汤圆皮薄得透光，能看到里面黑芝麻馅的影子，就像月亮上那些暗暗的月海。我轻轻咬了一口，软软的、糯糯的，热气腾腾地散开。黑芝麻馅缓缓流出来，甜丝丝的，在舌尖跳舞。外婆问：“吃到月亮碎片了吗？”“吃到了！”我咽下去，觉得小肚子暖暖的，“它在我肚子里发光呢！”
外婆又给我添了一颗，说：“慢慢吃，月亮碎片还有好多。”我低头继续捞。勺子碰到一颗特别滑的汤圆，它一溜，又滚到碗底，好像在跟我玩捉迷藏。我终于又舀起一颗，这次没急着咬，先放在眼前看。透过热气，外婆的脸变得柔柔的、糊糊的，像裹了一层糖霜。我这才发现，外婆的头发也白了，像白白的汤圆粉。
“外婆，你头发上也有月亮碎片吗？”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发梢。外婆笑起来，眼里的光像星星：“是啊，月亮妈妈给外婆也洒了一把，让外婆晚上走路不摔跤。”我赶紧举起小勺子，试着在外婆头上舀了一下，假装舀到了很多月亮碎片：“外婆，我把月亮碎片舀回来了，分给你一半！”我把勺子举到她嘴边，外婆乖乖张开嘴，空口咽了一下：“嗯，真甜，比汤圆还甜。”
我们就这样你一口、我一口地分享着碗里的月亮。吃到第三颗的时候，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外婆放下勺子，轻轻抱起我，把脸贴在我的额头上：“月亮小船要起航了，小朋友该回港湾了。”家里的灯一盏盏暗下去，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还亮着，暖黄黄的，像月亮舍不得走。
“外婆，明天我们还捞月亮碎片好不好？”我闭着眼睛说。“好呀。”外婆的声音轻轻的，“月亮妈妈每天晚上都会来的，只要你记得把碗洗白白，把眼睛闭紧紧。好了，月亮也要去睡了。你也去睡吧……”耳边的摇篮曲渐渐响起，像锅里的汤圆，悠悠地转。
梦里，我的小勺子变成了月亮船的桨。我划呀划，船身碰到的星星，都变成了一颗颗亮晶晶的汤圆。而外婆坐在船头冲我招手，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