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从菜篮子里拿出白菜的时候，我正蹲在小板凳上看。那颗白菜好大好大，叶子一片一片地张开，像绿色的云朵叠在一起。奶奶用手捧起最外面的一片，忽然说：“你看，菜叶表皮涌现了千片细致的湖泊。”我凑过去，把脑袋挨在奶奶的肩膀上。
真的呀！那片叶子上，有一条条细细的、亮亮的纹路，它们从叶柄那里出发，像小河一样弯弯曲曲地流到叶子的边上。有些纹路很粗，有些很细很细，细到我用指甲尖才能看见。在纹路和纹路之间，有小块小块鼓起来的地方，亮晶晶的，像湖面上的月光。
我伸出手指，轻轻碰了碰。凉丝丝的，滑溜溜的。奶奶说：“你听——嘘——”她弯下腰，把耳朵凑近叶子。我也学着她的样子，把耳朵贴上去。我听见了很轻很轻的“嘶——嘶——”的声音，像是小水滴在叶子里散步。
“奶奶，叶子里有声音！”我小声说。“嗯，”奶奶点点头，“那是叶子在喝水呢。你看这些湖泊，每一片都是叶子的小水缸。”她又指着叶脉说：“这是湖泊之间的小路，水从这条路走到那条路，去喂饱叶子的每一个地方。”我数了数，一片叶子上就有好多好多条小路，数着数着眼花了，就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菜叶里。
“那我们再数一遍吧，”奶奶说，“从这片最胖的湖泊开始。”她用手指沿着一条粗叶脉慢慢移动，我跟着她的手指，数着：一、二、三……可是刚数到七，我就忘了。奶奶笑了，她的笑声也是轻轻的，像风吹过叶子的声音。
后来天慢慢黑了，厨房里的灯亮起来，黄黄的，暖暖的。奶奶把白菜一片一片剥开，放到水池里洗。水龙头“哗哗”地响，水珠溅到叶子上，滚来滚去，真的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小湖。我趴在池子边，看着水珠在叶子上滑滑梯。
奶奶把洗好的叶子放在竹篮里沥水，叶子一片叠着一片，像在睡觉。她擦干手，把我抱起来，搂在怀里。她的身上有面粉的味道，还有一点点白菜的清甜。她坐在小椅子上，轻轻拍我的后背，唱起了一首很旧的歌：“菜叶上的小湖呀，一个一个亮晶晶，月亮出来啦，小湖要睡啦……”
我也困了，眼皮变得好重。梦里，我变成一颗小水珠，躺在一片湿漉漉的白菜叶上。叶子荡呀荡，像个绿色的摇篮。奶奶的声音还在耳边：“睡吧，睡吧，菜叶上的小湖也要睡了……”你也去睡吧，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