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晚上,妈妈在后院的老井边洗葡萄。水哗啦啦流进铁盆里,我趴在井沿往里头看。那口井很深很黑,像一只圆圆的、不说话的大眼睛。我的影子掉进去,晃晃悠悠的,好像要被它吃掉一样。我赶紧后退一步,心里有点怕。妈妈甩甩手上的水珠,笑着说:“井啊,最爱收走小孩子的烦恼了。”
那口井真的会吃掉烦恼吗?我睡觉前想了很久。白天在幼儿园,朵朵抢了我的蜡笔,她画了金黄的太阳,我却只能画灰色的云。还有,我不小心打翻了爸爸的茶杯,茶水把稿纸晕成一张小地图。这些事像小蚂蚁,爬得我心里痒痒的、酸酸的。我缩进被子里,轻轻叹了口气。妈妈关灯时,亲了亲我的额头,她的嘴唇软软的,像一片花瓣落在脑门上。
我梦见自己站在井边。月光把井水照成一枚银色的硬币。我对着井口小声说:“井,你愿意帮我吃掉昨天吗?就是朵朵抢蜡笔的那个昨天,还有爸爸稿纸湿掉的昨天。”井水轻轻晃了一下,飘出一个声音,像风穿过麦穗那样沙沙的:“你把烦恼扔进来,我就吞下。”我想了想,把手伸进口袋——咦,口袋里真的有一颗亮晶晶的小石子。我把小石子丢进去,咕咚一声,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光。
然后我又说:“井,你愿意帮我吃掉关于怕黑的烦恼吗?就是每次我闭眼睛,觉得衣柜里藏着怪兽的那种怕。”井水又晃了晃,声音像妈妈哼的歌:“你把怕扔进来,我就吞下。”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,影子底下有个黑乎乎的小团子,我轻轻一推,它骨碌碌滚进井口。井水咕嘟冒了一个泡,水面变得更亮了,亮得能照见月亮的脸。
最后我说:“井,那你吃掉我所有小小的不开心好不好?就像葡萄蒂头、饼干碎屑那样小的。”井没有马上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水面上浮起一朵银色的小花,花瓣慢慢旋转着,像摇篮。井的呼吸变得又慢又暖,好像就要睡着了。我也觉得眼皮越来越沉,身体轻轻地飘起来,变成一片羽毛,落进井水的光晕里。
早晨醒来,床头放着一碟饼干,是星星形状的,上面撒着细碎的糖霜。妈妈靠在门框边,歪着头看我:“昨晚睡得香吗?井那边来消息了,说你的小烦恼它都吞得饱饱的。”我咬了一口星星饼干,咔嚓,满嘴都是甜甜的银河味。窗外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响,阳光把被子晒成一块软软的云。妈妈的微笑那么暖,好像所有黑漆漆的井底,都会开出一朵笑。
你呢,也闭上眼睛吧。如果你的口袋里也藏着小小的烦恼,就把它交给夜——夜也很深很温柔,会像井一样,静静咽下所有的不安。等你睡着,它会送你一颗星星饼干,让你在梦里也尝到甜味。现在,让妈妈的呼吸声帮你摇摇篮,让窗帘的飘动像海浪一样慢。好不好?你也去睡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