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把那盏老旧的船灯放在我的小床边。灯罩是圆圆的白玻璃，摸上去凉凉的，像冬天窗户上结的冰花。灯座是生锈的铁，上面画着一条小小的鱼。妈妈拧开开关，橘色的光就慢悠悠地亮起来，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小片黄昏。
灯亮的时候，床也变得不一样了。我的枕头摸着软软的，像刚烤好的面包。被子鼓鼓的，盖住脚尖时痒痒的。我想起白天在幼儿园，教室里也有一盏黄黄的灯，一到午睡时间，老师就会把它关掉。可我的船灯不会关，它喜欢这样静静地亮着。
“妈妈，船灯会累吗？”我问。妈妈亲亲我的额头说：“不会的，它呀，是专门陪小朋友睡觉的灯。你看，光一晃一晃的，像不像湖水的波纹？”我睁大眼睛看，灯光映在墙上，真的在动呢，左边一摇，右边一摇，慢吞吞的，像幼儿园秋千被风吹着的样子。
我把被子拉到下巴下面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。我看见我的小床好像真的浮在光上面了，轻轻地，摇啊摇。妈妈坐在床边，开始数数。
“一，小床慢慢离开了地面，像一片叶子飘在池塘里。”妈妈的指尖轻轻点着被子，我的身体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二，灯的光变成了一朵橘色的云，托着小床往上飞。”我吸了吸鼻子，闻到灯罩上淡淡的灰尘味，还有妈妈手上护手霜的香。
“三，小床飞过我的积木城堡，飞过窗台上那盆绿萝，飞过爸爸的拖鞋，飞到大大的天空里。”墙上的灯影忽明忽暗，像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拨弄。
我也跟着小声数：“四，妈妈呢？妈妈飞到哪儿了？”妈妈轻轻笑了一下：“你听——妈妈就在船灯的影子里，在你碰得到的地方。”我把小手伸出被子，果然，手指尖正好落在灯光下，妈妈伸手握住它。
“五，现在呀，每一道光都是妈妈在说‘晚安’。你闭上眼睛，就能看见光里藏着的秘密。”我赶紧闭上眼，眼皮里面是红红的、暖暖的颜色，像早上太阳照进窗帘的缝隙。
“六，月亮也挤进窗户来看你，它的光凉凉的，和船灯的光一起，把被子染成一条小银河。”我感觉眉毛尖尖痒痒的，好像是月光在轻轻碰我。“七，小床漂到银河正中央，星星们说着悄悄话，最小的那颗是个夜班医生家的孩子，它也困了，正打着哈欠呢。”
“八，船灯也困了，它的光亮比刚才暗了一点点，像瞌睡虫眯起了眼睛。”我感觉到眼皮越来越重，妈妈的声音像远远的歌声。
“九，好啦，所有光都变成小毯子，盖在你身上。你数到十的时候，就真的睡着啦。”我使劲想睁开眼，可妈妈的手暖暖地捂着我的耳朵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，很慢很慢。
“十——你也去睡吧，我的小宝贝。”是妈妈在说，还是船灯在说呢？我已经分不清了。灯光一动不动地亮着，橘色的，圆圆的，像月亮刚生出来的宝宝。我的小床真的漂浮在老旧的船灯里，摇啊摇，一直摇到明天早上再醒来。